院子里有了动静。门开了,韩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小虎跟在后头,拎着个行李包,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老韩叔从屋里出来,看小虎走的有点不情愿,一把抓住小虎的手,大步往车这边走。韩婶跟在后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小虎媳妇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
李越最怕这种场面。他从小虎手里接过行李,塞进后备箱。小虎上了车,坐在后座,低着头没说话。
老韩叔拍了拍车门,冲李越说:「走吧,别耽误了。」
韩婶站在那儿,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
李越不敢多看,冲老韩叔和韩婶摆了摆手,一脚油门,车就窜出去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韩婶还站在门口,小虎媳妇靠着门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看不见了。
车里没人说话。小虎低着头,侯三看着窗外,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
到了牡丹江,李越把车停好,三个人往林业局走。钱科长已经在等着了,见他们进来,起身迎了两步。
条子开得顺当,一千方,盖着红戳,白纸黑字。李越把条子收好,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钱科长。
「钱哥,咱俩这一千方,我也是按一百块一方算的,您点点。」
钱科长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又抬头看看李越,没接。
李越一愣。
钱科长把李越手里的钱给推了回去,压低声音说:「兄弟,咱兄弟们在一起吃点喝点不犯毛病。可哥哥要伸手接了你的钱,那事情就不对味了。」
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钱科长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兄弟,我不拿你的钱,咱们之间是兄弟关系。我如果接了你的钱,哥哥我就变成你李越的奴隶了。」
李越听完,手里的钱攥了攥,忽然笑了。他把多的钱收回来,揣进包里,冲钱科长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提这事儿,但心里头都明白。
钱科长看了看表,往外头张望了一眼:「那小子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人,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踏实。他看了李越一眼,又看看钱科长,站在门口没动。
钱科长招呼他:「进来进来,这是李越兄弟。」
那人搓着手走过来,冲李越点了点头,笑得很勉强:「李……李哥好。」
李越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客气了,以后多关照。」
那人连声说不敢,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一点,可还是有点放不开。
钱科长把条子递给他,又指了指李越:「以后你的份额就给他,现钱现货,亏不了你。」
那人没再墨迹把条子直接递给李越。李越看了一眼,小心的揣进兜里,连连点头。侯三把准备好的钱递过去,他接过来数了一遍,装进包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李越看着他,心里头有点感慨。这哥们儿,去年那档子事是真把他吓怕了。
钱科长看了看表:「走,中午我请客,吃了饭再走。」
李越摆摆手:「钱哥,改天吧。小虎下午的火车,还得赶时间。」
钱科长也不勉强,把他们送到门口。李越上了车,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钱科长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火车站,李越把车停好,帮小虎把行李拎下来。侯三去买票,小虎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愣。
李越拍了拍他肩膀:「到了那边听你候哥的,别瞎跑。」
小虎点点头,没说话。
侯三拿着票回来了,冲小虎扬了扬:「走吧,检票了。」
三个人往检票口走。小虎接过票,回头看了李越一眼。
「越哥……」
李越摆摆手:「走吧走吧,过几个月就回来了。」
小虎点点头,跟着侯三进了站。李越站在检票口外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身往外走,出了车站,上了车。发动车子,往屯子开。车里空落落的,侯三不在副驾驶上贫嘴了,小虎也不在后座闷着了。他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听着发动机的嗡嗡声,慢慢开着。
车窗外头,雪地白得晃眼。年还没过完呢,该走了都走了。
回到家,李越把小虎走了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图娅正在炕上纳鞋底,听了点点头,没多问。老丈人抽着菸袋,说了一句「走了好,出去闯闯」。
李越顺道把自个儿去哈城的事也提了出来。
「过完正月十五,我就走。」
家里人反应不大。李越经常往外跑,都习惯了。老丈人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三六九,往外走。想好了你就正月十六出发,咱也图个吉利。」
李越点点头,又跟图娅商量了几句。俩人定好了——他先去哈城,等安排好住的地方,再回来接图娅和孩子。先打个前站,落稳了脚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越拿了两条大前门,去找屯长王满仓。
王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李越进来,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越子,啥事儿?」
李越把烟递过去,笑着说:「王叔,想请您帮个忙,开个介绍信。过几天我去哈城,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老丈人那边,还得托您照看着。」
王满仓接过烟,低头看了一眼,两条大前门。他没推辞,收起来夹在腋下,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老巴哥那边有我呢。你那草甸子,丢不了。」
他转身进屋,没一会儿就把介绍信开好了,递到李越手里。
李越接过来,正要走,王满仓一把拉住他胳膊。
「越子,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