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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规矩是刀,唱一出《乌盆记》,拿

    第八十八章规矩是刀,唱一出《乌盆记》,拿命换路

    刚踏入阴城,那被万千鼻腔窥探的黏腻感还未散去,附在背上,阴魂不散。

    陈玄背上用尸油绘制的彩绘,正散发着附骨之疽般的寒气,勉强维持着他“死人”的伪装。

    伪装之下,他体内的烈火精元是头被囚禁的火麒麟,正疯狂冲撞五脏六腑。

    每一寸经脉都在被神火灼烧。

    冰火交加,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陈玄目光扫过周遭,前世学者的本能让他立刻察觉到此地的布局。

    阴城的建筑,门窗皆不对称,屋檐的角度并非为了排水,反而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整座城,是一个巨大的“戏台”与无数“看台”的扭曲组合。

    脚下的青石板路,纹路在昏暗中勾勒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脸谱。

    “师父提过,”李红衣压低声音,嗓音发颤,“有些极阴之地,受怨气影响,会自成‘阴戏台’。活物在此,一举一动,都在给那些看不见的观众‘唱戏’。”

    陈玄心头一沉。

    他明白了。

    在这座阴戏台上,王铁柱过于旺盛的阳刚血气,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硬生生按进了万年寒冰。

    他不是在“存在”,他是在“砸场子”。

    规则的排斥,比刀剑更致命。

    反噬来得极快。

    “呃……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王铁柱喉间挤出。

    他山岳般的身形剧烈摇晃,蒲扇大手狠狠砸在自己胸膛,发出闷响。

    陈玄猛地转头,骇人的一幕映入瞳孔。

    王铁柱裸露的皮肤下,一道道古老狰狞的饕餮纹路彻底活了!

    它们不再是刺青,而是化作无数条墨色毒虫,在他血肉深处疯狂扭曲、游走。

    那些纹路凶戾无匹,随时要撑破他的皮肤,吞噬这方天地。

    他腹中那股无物不消的金铁之气,正与此地无处不在的阴气进行着最暴烈的战争。

    一缕缕黑气从王铁柱的七窍溢出,又被霸道的饕餮纹强行吸回。

    他整个人,成了一个即将被内部能量撑爆的皮囊!

    “铁柱!”李红衣脸色惨白,下意识紧握刀柄。

    呛啷!

    长刀出鞘半寸,森然杀气刚一离体,便被周围浓稠如实质的阴气消解得无影无踪。

    李红衣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在平安县,她的刀能斩诡。

    可在这里,在这座由规矩构成的死城里,凡俗的武力,是个笑话。

    嗡——!

    阴城最高的城楼顶端,一面悬挂的巨大青铜古镜骤然亮起。

    镜面如水,一道刺目血色光柱撕裂昏暗,精准笼罩住痛苦挣扎的王铁柱。

    鉴生屏。

    死城甄别生死的最高法器,阴阳规矩的执行者。

    红光如瀑,瞬间将王铁柱染成血人。

    这一刻,死寂的阴城,彻底活了。

    四面八方,无数双眼睛从门窗缝隙、巷道阴影、屋檐角落里投射而来。

    那些目光或空洞,或怨毒,或贪婪,此刻全都死死钉在王铁柱身上。

    “活人……”

    “好香的活人味……”

    “他的血肉里,有金铁气!大补之物!”

    “吃了他……”

    细碎的念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直接在脑中响起,冰冷刺骨。

    整座城的恶意,被王铁柱这滴滚烫的“活水”彻底点燃。

    王铁柱即将炸体,身份彻底暴露,他们成了万鬼觊觎的盘中餐。

    陈玄的脑子,在此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冷静。

    前世学者的理性和今生戏子的疯魔,融合成一种非人的神性思维。

    无数生路在脑中闪过,又被瞬间掐灭。

    只剩一条。

    最清晰,最高效。

    舍弃王铁柱。

    他不是累赘,他是一块能吸引所有饿狼的、滚烫的血肉。

    把他推出去,自己和李红衣就能赢得一线生机,去寻找李青松。

    这是最优解。

    冰冷的神性正在剥离他的人性,将兄弟情义,简化为一组可以计算得失的筹码。

    就在陈玄即将执行那个最残酷的“最优解”时,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他。

    “班主……”

    王铁柱的牙关在剧痛中“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却固执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旧水囊,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喝……喝口水……”

    他想挤出一个憨厚的笑,面容却因痛苦而扭曲。

    “压……压压惊……”

    水囊。

    看到水囊的瞬间,陈玄的胃里天翻地覆。

    不久前,在义庄演溺死鬼时被灌入腹中的尸水,那种冰冷、腥臭、混杂腐肉的味道,那种从五脏六腑开始溺亡的窒息感,轰然冲上喉头。

    “呕——!”

    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扶着墙壁剧烈干呕,仿佛要将灵魂都咳出来。

    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模糊。

    这源自肉体深处的痛苦,如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头那层冰冷的“神性”。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份属于“人”的疯狂与炽热,重新在他眼底燃烧。

    去他妈的计算!

    去他妈的最优解!

    老子是陈家班的班主,老子带你一起活!

    “想吃我的人?”

    陈玄一把推开水囊,眼神狠厉癫狂,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那就得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他扫视群鬼,咧嘴一笑,那笑容癫狂又悲凉。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握着一块不存在的惊堂木。

    然后,对着虚空,重重向下一按——

    没有声音。

    但巷道内所有蠢蠢欲动的鬼物,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某种古老威严的“规矩”,被悍然敲定。

    话音未落,那长满鼻子的肉球嗅生官,已带着“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再次逼近。

    它无视了诱惑更大的王铁柱,万千鼻孔中喷出贪婪浊气,直扑陈玄。

    “仙火气……是你的!我要!”它嘶吼着,就是要夺取陈玄体内的烈火精元。

    陈玄不退反进。

    他双腿猛地一屈,整个身子以一种诡异姿态向内蜷缩,脊背高高弓起,头颅深埋双膝之间,双手紧抱小腿。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只轮廓凄凉、饱含冤屈的乌盆。

    「大冤之戏,天地共鉴。开锣即立誓,沉冤未雪前,阴阳两界,神鬼妖魔,皆不可扰。」

    这不是神通,这是梨园弟子用无数性命换来的一项至高**特权**——用唱尽人间至冤的代价,换取一出戏时间的绝对安全。

    但这项特权,在这阴城,只能用一次。

    这是他唯一的赌注。

    “老丈不必细叮咛……”

    一道冤屈至极、仿佛能让天地色变的反二黄慢板唱腔,从那“乌盆”之中幽幽传出。

    声音不大,却扎进在场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深处。

    《乌盆记》。

    梨园行当里,状告天地的大冤之戏。

    此戏一出,奇冤护体!

    嗅生官那贪婪伸出的无数肉芽,在碰到“乌盆”的瞬间,被一股浩瀚的规则之力狠狠弹开!

    梨园铁律:冤戏开锣,沉冤得雪前,外力不得扰!

    “嘶——!”嗅生官被规则震得连连后退,发出愤怒嘶鸣。

    它贪婪,但它更畏惧这方天地最古老的规矩。

    就在它进退两难时,陈玄猛地从怀中甩出一物。

    那是一锭沉甸甸的阴德钱,表面包裹着一层不断蠕动、漆黑如墨的液体。

    一元重水。

    “赏你的!”陈玄的声音从“乌盆”中传出,沙哑决绝。

    嗅生官看到阴德钱,骨子里的贪婪瞬间压倒一切。

    它猛地张开藏在无数鼻子褶皱深处的巨口,一口吞下。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嗅生官巨大的肉球猛地僵住,随即剧烈颤抖。

    两颗藏在它嘴里、用以撕咬生魂的惨白獠牙,竟被那一元重水恐怖的重量,当场崩断!

    它发出无声的痛苦嘶吼,却因理亏而不敢发作。

    吃打赏天经地义,可被打赏的钱崩了牙,只能自认倒霉。

    它怨毒无比地扫了陈玄一眼,万千鼻孔因剧痛和屈辱而剧烈收缩,终究极不甘心地滚动到一旁,默认放行。

    危机,被规矩、智慧与狠辣,强行压下。

    就在嗅生官退去时,陈玄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遥远模糊的喝彩。

    “好——!”

    他眼前恍惚,仿佛看到几个穿着古老戏服的模糊人影,隔着时空,向他递来一块布满裂纹的残破醒木。

    【看客说:这出乌盆记唱得地道!下回整点文戏,别总玩命。】

    陈玄下意识握了握拳,醒木的触感仿佛真实存在。

    他心中一凛。

    这不是系统。

    这是梨园行当最古老的传承——**戏唱得好,祖师爷赏饭**。

    只不过现在,赏饭的,成了那些神秘的“看客”。

    陈玄不敢耽搁,迅速扶起虚脱的王铁柱,拉着依旧震惊的李红衣,快步向阴城深处走去。

    刚拐过一个街角。

    一个穿着破烂红袄的小姑娘,提着空空如也的花篮,鬼魅般站在他们面前。

    她缓缓抬头,递来一朵用鲜血浇灌的妖异红花。

    花瓣上,用金线绣着半句凄美的昆曲:“良辰美景奈何天……”

    小姑娘脸上挂着空洞的笑,歪着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越过陈玄,直勾勾盯着李红衣。

    “姐姐,”她轻声说,声音甜美又阴森,“你的心跳声,好吵啊。”

    话音刚落——

    整条巷道的青石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密集的震动。

    不是脚步声。

    是……仿佛有无数根绷紧的丝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远处,隐约有戏鼓声响起,咚,咚,咚……

    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了李红衣的心跳节点上。

    李红衣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骇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我的‘武生心跳’……在唤醒这里的‘旧戏台’……”

    小姑娘的笑容更大了,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了三人身后那座正在缓缓“苏醒”的、庞大可怖的戏台黑影。

    “它说,”小姑娘继续用甜美的声音说道,“它很喜欢你的心跳,想请你……唱一出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