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一曲锁麟囊,唱哭鬼裁缝
那又尖又细的声音,在死寂幽深的通道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潮湿的黏腻感,钻入耳膜,直刺神魂。
火折子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无力,只能照亮身前三尺。
更远处,黑暗仿佛活物,翻滚着,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
“谁?”
李红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牙缝里挤出。
她将家传的雁翎刀横在胸前,刀锋上流转的煞气是这片黑暗中除火光外唯一的亮色。
全身的肌肉都已紧绷到了极致,宛如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
王铁柱则将陈玄牢牢护在身后。
他那只彻底木质化的右臂横亘胸前,五指关节开合间发出“嘎吱嘎吱”的生涩摩擦声。
喉咙深处,滚动着野兽般的低吼。
刚刚被同化的经历让他对这种未知的诡异充满了本能的憎恶。
陈玄没有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那代表“鬼眼”的繁复鬼纹正缓缓转动。
他看到的景象,与李红衣、王铁柱全然不同。
在这片物理的黑暗之下,他能“看”到无数混乱、破碎的戏韵丝线在空中漂浮。
而那声音的源头,正是一团极其凝聚、散发着怨毒与死寂气息的戏韵集合体。
“……客官,您的座儿……在这边儿……”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清晰可辨,似乎就在前方十步之内。
伴随着声音,一阵极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传来。
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又像是有人正用指甲轻轻刮擦着一面粗糙的墙壁。
火光摇曳中,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移动。
陈玄举着火折子,没有犹豫,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知道,在这种被规则笼罩的地方,恐惧和迟疑是催命的毒药。
李红衣和王铁柱对视一眼,立刻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他们的脚步踩在潮湿滑的地面上,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多年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漆黑的木门。
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戏曲人物,面目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声音和那股诡异的气息,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陈玄没有鲁莽推门。
他遵循着前世作为民俗学者田野调查时的铁律——观察永远先于接触。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道狭窄的门缝。
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门后的黑暗。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门后,是一个房间。
房间的四壁,并非墙纸或壁画,而是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布料”。
有光彩夺目的绫罗绸缎,有朴素暗淡的粗布麻衣,甚至还有几件绣着飞禽走兽、看起来像是官服的料子。
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架上,仿佛等待着被挑选。
房间中央,一个没有双腿、身形干瘪得正无声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裁缝褂子,手里拿着一把白森森、不知由何种生物腿骨打磨而成的骨剪,正在对着一件半成品的戏服,做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那针,是一根被磨得尖锐无比的人类指骨。
那线,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散发着怨气的死人头发。
而那些挂在墙上的“布料”,在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了它们真实的质地。
那根本不是布。
那是一张张被用极其高超的手法完整剥下来的人皮,甚至连毛孔都清晰可见。
这里不是后台,是一个专门为鬼唱戏、为邪物制衣的……鬼裁缝铺。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外那缕窥探的生气,那鬼裁缝穿针引线的动作猛然停下。
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黑色针脚,硬生生在它的脸上,缝出了一张扭曲而悲伤的哭泣脸谱。
“吱呀——”
木门无风自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混合着陈腐劣质的脂粉气味,扑面而来。
鬼裁缝没有立刻攻击。
它那双由针脚缝出的眼睛,越过了杀气腾腾的李红衣和壮硕如山的王铁柱,径直落在了陈玄的身上。
它似乎对纯粹的煞气和蛮力毫无兴趣,真正吸引它的,是陈玄体内那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正统戏韵。
“懂行的……来了……”
鬼裁缝的声音,是从它胸腔一个破开的大洞里发出来的,带着风箱漏风般的嘶哑与空洞。
“既是懂行的,就得守个规矩。”
它用手中的骨剪,遥遥指向房间中央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半成品戏服。
“唱出它的悲。”
“唱对了,赏你一件衣裳,安然离去。”
“唱错了……”
鬼裁缝的骨剪在空中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精准地比划了一下剥皮的动作,嘴角那缝合的哭线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笑容。
“……就留下你的皮,给我这件衣裳,添一块新料子。”
“铮!”
李红衣的刀已出鞘半寸,刀鸣清越,杀意凛然。
王铁柱喉咙里的呜咽声愈发沉重,木质化的右臂上,那些诡异的纹理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
陈玄却抬起左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鬼眼看得分明,这整个裁缝铺都被一种无形的规则笼罩。
这规则的核心不是“战斗”,而是“评判”。
一旦动手,就等于主动破坏了规矩,只会陷入更深的、无法预料的规则陷阱之中。
这是“文斗”,是梨园行当里最讲究、也最凶险的一种较量。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半成品的戏服上。
那是一件用几十块颜色、质地、新旧各不相同的破碎人皮,粗劣拼接而成的水袖长衫。
针脚粗糙而扭曲,许多皮块的边缘还渗着未曾干涸的暗红血迹。
【太虚戏箱】在陈玄的识海中微微震动,一行冰冷的信息如水银般流淌而出。
【物品:百衲衣(残)】
【材料:怨魂人皮(三十七种)】
【状态:悲意未平,怨气冲天,其内三十七道残魂不得安息。】
陈玄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站在那件散发着浓郁怨气的人皮戏服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一瞬间,一股庞大到足以撕裂神魂的、驳杂无比的悲伤洪流,顺着他的脚底,如火山喷发般直冲天灵盖!
有被丈夫活活卖入青楼、最终悬梁自尽的妻子的怨。
有在沙场上被万马践踏、尸骨无存的士兵的恨。
有在饥荒之年为了让孩子活命、最终易子而食的母亲那深入骨髓的痛。
……
三十七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刻的悲与苦,如同三十七把淬毒的尖刀,疯狂地搅动着他的神智,试图将他彻底拖入绝望的深渊。
李红衣和王铁柱在门外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能清楚地看到,陈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退。
前世,他为了考据一段失传的《周礼》祭祀曲牌,曾把自己关在只有一盏油灯的乡下土窑里,对着几片残缺的竹简枯坐了整整三年。
他比任何人都懂,如何从历史的尘埃中,去体悟、去梳理那些被遗忘的情感。
他懂什么是悲。
他胸腔之中,那由“白虎兵符”重塑的肺金脏器开始高速运转。
肺属金,主悲,亦主肃杀与决断!
精纯的肺金之气将那股狂暴的悲伤洪流一一过滤、梳理、归类。
然后,他缓缓开口。
他唱的,不是高亢激昂的武戏,也不是庄严肃穆的公案戏。
而是一段在前世京剧程派艺术中,被誉为“悲腔绝唱”的经典选段——《锁麟囊》。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之前的消耗而带着沙哑,但每一个字、每一个腔调,都带着一种幽咽婉转、如泣如诉的独特韵味。
那不是单纯的模仿,更不是炫技。
那是他将胸中那股刚刚炼化、属于三十七个亡魂的庞大悲意,与程派唱腔中那份沉郁顿挫、哀婉动人的神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他不再是陈玄。
他是那个从富家千金沦为落魄保姆,尝尽世间冷暖的薛湘灵;他也是那三十七个在绝望中枉死的怨魂!
“……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随着他那洞彻灵魂的唱腔响起,整个鬼裁缝铺里,发生了无比诡异的变化。
那些悬挂在墙上、早已失去生命的人皮,开始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人皮之上,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脸孔若隐若现,它们空洞的眼眶里,仿佛有血泪正在缓缓渗出。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整个房间里,却充斥着一种震耳欲聋的、来自灵魂层面的悲鸣。
鬼裁缝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被这股精纯的悲意所震撼。
它脸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竟被那股庞大的悲意所引动,一根根绷紧,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满屋摇曳的惨绿鬼火,也在这一刻,齐齐变为了深沉而宁静的幽蓝。
戏韵共鸣!
陈玄用最正统、最深刻的唱腔,唤醒了这里所有死物中的残魂,并用自己的“悲”,安抚了它们的“悲”。
一曲唱罢,余音如泣,在裁缝铺中幽幽回荡,竟似比那鬼火存在得更久。
陈玄缓缓睁开眼,他的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湿润,胸中那股炼化的悲意缓缓平息。
鬼裁缝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脸上那密密麻麻的针脚,竟舒展开来,重新排列,从一张扭曲的“哭泣脸谱”,隐约变成了一张带着三分惊异、七分叹服的“惊叹脸谱”。
风箱般的声音从它胸腔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的韵律:
“好……好一个‘参透了酸辛处’……这悲,是入了骨了。”
它对着陈玄,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躬下了干瘪的上身。
那姿态,仿佛一个虔诚的学徒,在拜一座它永远无法企及的艺术高峰。
它认可了陈玄。
它认为,这是一个真正懂戏、甚至能与“悲”之规则共鸣的“鬼才”。
那件半成品的人皮戏服,自动从衣架上飘落,轻盈地飞到了陈玄的面前。
【获得物品:百衲衣】
【品阶:S级(辅助)】
【效果一:生死无界(穿戴后,可完美遮蔽活人气息、心跳与体温,伪装成死物,对非规则级探查完全免疫)】
【效果二:因果隔断(每日可主动激活一次,持续一炷香。期间可短暂切断自身与外界的因果联系,规避绝大多数推演、锁定与诅咒)】
【副作用:亡魂悲泣(穿戴期间,会随机承受衣中亡魂的执念冲击,意志不坚者将被夺舍)】
陈玄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件散发着淡淡腥气与脂粉混合气味的【百衲衣】穿在了身上。
一股刺骨的冰冷触感瞬间包裹全身,仿佛直接贴上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百衲衣】加身的瞬间,陈玄的耳畔轰然炸响了三十七个重叠的、凄厉无比的嘶喊!
“我的儿啊——!”
“还我命来——!”
“痛……好痛啊——!”
无数破碎的、染血的记忆碎片——妇人被恶霸拖走的撕裂裙角、士兵胸口断裂的长矛、枯瘦如柴的手绝望地伸向一口空锅——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陈玄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太阳穴青筋暴起。
他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和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将这股足以让普通人瞬间疯癫的亡魂悲鸣洪流,死死地镇压在了自己的灵台之下。
衣服的触感变得更加冰冷,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布料之下,无声地凝视着他。
他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伸手摸向戏服的内衬。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一处的触感与众不同。
他摸到了一块粗糙的布料,被巧妙地缝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不是人皮。
是一块粗麻布,上面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写着几行扭曲狂乱的字迹。
陈玄借着火光仔细看去,瞳孔再次猛烈收缩。
【谭家窃我戏箱,断我传承,以我血肉为祭,铸伪神根基!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落款,是一个早已被当今梨园行彻底遗忘的名字。
一个在百年前的梨园史料中,本该接替祖师之位,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传奇名角。
陈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谭家发家的秘密,那个笼罩在省城上空的伪神戏祖,似乎都和他背后的【太虚戏箱】,有着千丝万缕、血海深仇般的联系。
他仔细检查着这件【百衲衣】,忽然,他的手指在戏服的后心位置停住了。
那里,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皮。
针脚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未干的黏液,似乎是在不久之前,刚刚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剜走的。
三十七种怨魂,为何独独缺少了最关键的一块?
是谁剜走了它?
又或者说……
是它自己,逃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