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林若若进了空间。
大白正蹲在五常米的水田边上,拿一根小树枝戳水面上漂着的浮萍,看见她进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主人!你今天脸色不对!”
“怎么不对了?”
“像要咬人的样子。”
林若若没理它,在田埂上坐下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冯二。死契。
签了死契的人。她供他吃住,给他老娘看病,年底给他分红。那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漏了方子,送官究办。
可他那个忽然冒出来的“表舅”,给了他一颗药丸,一包东西,他的手就松了。
不对。
林若若皱起眉。
冯二是压面间接面片的。
他知道面片的厚薄,知道波浪纹的深浅,知道面饼的大小——但他不知道和面的配比。面粉、水、盐、蛋液的比例,是和面组的人才知道的。
就算冯二把手艺传出去了,光有面饼的外形,没有和面的配方,做出来的面口感不可能“差不多”。
可李涵信里说,赵民方便面的面饼,酥脆程度、筋道程度,都跟她的有八九分像。
那就是说,不止冯二一个人。
“大白。”她忽然开口。
大白的耳朵转了转:“嗯?”
“把作坊里十一个死契的名单给我背一遍。你记性好,别漏了。”
大白挺起胸脯,清了清嗓子:“和面组——刘大、冯二、孙老三、周老四。压面组——吴五、郑六、王七。炸面组——钱八、李九、胡十。加上王嫂子和阿兰。十一个,一个不少。”
林若若闭上眼睛。
十一个人。冯二是一个。剩下的十个里头,还有谁?
那个人姓沈的“表舅”,不会只找一个。
她想了想,打开光屏,给宫里的崔公公发了一条消息。
“崔公公,永昌侯府沈家,在京城是做哪一行的?”
崔公公回复来得很快。
“沈家不做买卖。永昌侯沈峰是世袭的爵位,沈煜一家是侯府的门客,世代管着侯府的几处庄子。沈煜家的人出面做事,就是替侯府做事。你怎么又问起沈家了?”
林若若盯着光屏上的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永昌侯府。
她不认识永昌侯府的人。不管是永昌侯本人,还是侯府里的任何一个主子,她都毫无交集。
那侯府为什么要冲着她来?
“没事,随便问问。”她回了一句,又补了一条,“对了,侯府的庄子,都产些什么?”
这回崔公公回得慢了些,似乎在回想。
“永昌侯府的庄子有好几处。京郊的产粮食和菜,通州的产棉花,还有一处——在保定府,产的是油。”
油。
林若若的手指顿住了。
方便面最核心的东西,除了面饼和调料,还有一个——油炸用的油。她的作坊用的是菜籽油,从本地油坊收的。
侯府在保定府有油庄。如果侯府想自己做方便面生意,油是现成的。面饼的配方和手艺,只要从她这里挖到,剩下的就是——
她忽然全想通了。
永昌侯府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是冲着方便面这门生意来的。
京城赵氏杂货铺的方便面卖得红火,一个月三万块面饼上架就空,门口排长队。
这生意有多大,赚头有多少,京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见。永昌侯府自然也看见了。
侯府不差钱,也不差人。差的是方子。
所以沈家的人来了。以“表舅”的身份,带着药丸和银钱,敲开了赵家村的门。
林若若关了光屏,在水田边上坐着。
大白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毛茸茸的大脑袋暖烘烘的。林若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大白。”
“嗯?”
“你说,冯二知不知道他那个‘表舅’是侯府的人?”
大白歪着脑袋想了想:“八成不知道。人家不会跟他亮底牌的。”
“那他收了人家东西,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白不说话了。
林若若也没再说话。
她摸着大白的耳朵,看着水田里刚冒出来的稻秧。嫩绿的尖芽从水面上探出头来,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明天,她得去一趟作坊,把冯二叫到账房里,关上门,好好问一问。
不问别的,就问一句——“你那个表舅,让你做了什么?”
然后,她得去一趟京城。
不是找冯二那个“表舅”。是去亲眼看看,东市上那家赵民方便面,到底是什么成色。
李涵信里说,面饼差不多,调料不行。
她想亲自尝一尝。
第二天一早,林若若刚出房门,就看见赵长风在院子里站着。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腰间系了条同色的腰带,衬得肩宽腰窄,正在收拾马车。
林若若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去京城。”赵长风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谁说我要去京城了。”
赵长风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
林若若跟他对着看了一会儿,先败下阵来。这人平时话不多,但该拿的主意一样不少,犟起来比她还犟。
“我去作坊问完冯二就走。”她说,“你先在家等着。”
“一起。”
“……”
赵长风迈步走在她前头,出了院门。
作坊里,王嫂子已经按她的吩咐把冯二叫到了账房。冯二站在门口,两手绞在身前,眼睛不敢往林若若脸上看。
林若若在椅子上坐下来,也没让他坐。
“冯二。”
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那个表舅,姓沈的,住在镇上客栈里的那个——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冯二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赵长风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扶他站稳,是把人按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冯二坐也坐不安稳,半边屁股挨着椅沿,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东家,我——”
“我没问你别的。”林若若打断他,“我就问你,他让你做了什么?”
冯二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垮了。
那个姓沈的“表舅”是两个月前来的。
冯二下工回家,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生面孔坐在他娘屋里,正跟他娘说话。
他娘说这是你表舅,你小时候还见过的。冯二对这人毫无印象,但见他带了东西来,说话又和气,便也没多心。
头一回去,留了一包点心,一包茶叶。
第二回去,问他在哪里做工,做什么活计。
第三回去,说自己在京城做买卖,见了一种叫方便面的吃食,卖得极好。问他会不会做。
冯二当时就起了警觉,推说不知道,他只管接面片。
第四回去,带了一丸药。
那丸药是掐着他娘犯病的日子来的。老太太疼得在床上打滚,冯二急得团团转,镇上郎中的药吃了三副不见效。
姓沈的把药丸拿出来,说是在京城花大价钱求来的,专治心口疼。
黄酒化开,喂下去,当夜就不疼了。
“我娘那个样子……”冯二的声音发颤,“东家,我娘那个样子,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第五回去,姓沈的不装了。
他要压面的手艺。面片的厚薄、辊筒的间距、波浪纹的深浅。一样一样问,问得极细。冯二被那丸药拿住了短处,又被塞了二十两银子,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还问了和面的配比。”冯二低着头,“我说我不知道,那是和面组的事。他让我去打听,我没答应。”
这是冯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底线。他没去打听和面的配方。
所以赵民方便面的面饼只有八九分像。
林若若沉默了很久。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冯二。”她终于开口,“你跟我签的是死契。”
“我知道。”
“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方子漏出去一个字,送官究办。”
“我知道。”冯二的眼泪掉下来了,“东家,是我对不住你。你怎么处置我,我都认。”
林若若看着他。
这个人她用了好几个月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接面片,手上的活又细又稳,从没出过差错。逢年过节,作坊里分东西,他总是把好的那份留给他娘。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人掐住了最软的那一处。
“你那个表舅,后来还找过你吗?”
“找过一回。问我打听到和面的配方没有,我说没有,他也没再来。”
“他有没有提过,他在京城是做什么的?”
“说是做粮油买卖的。”
粮油。
林若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永昌侯府在保定府产油,可不就是粮油买卖。
“赵民方便面的事,你知道吗?”
冯二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惶:“什么赵民方便面?东家,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