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端着茶杯,不停地用杯盖敲打着茶杯的边缘,发出恼人的「叮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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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不露声色,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已心烦意乱。
王锡爵就截然不同,他的心思都摆在了脸上。
「申阁老,任陛下这样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来回踱步。
他已经连续数月工作到子时,本来满布沟壑的脸上又多了两个黑眼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申时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故作镇静地说道。
显然,当一个人重复自己所说的话时,就证明他已不再冷静。
王锡爵用手背拍打手掌,抱怨道:「如今各级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考核为末等,全都拼了命地完成公务,这陛下还让不让人休沐了?反正老夫这把骨头快受不了了!」
申时行摆摆手,「人人自危?那可未必。」
申时行自然对官场了如指掌,现在他们文官集团内部出现了分歧。
那些下品官员本身就对上品官员虎视眈眈,如今皇帝更改了《考成法》,加入了什麽《互评法》。
这让一些下品官员有了可乘之机。
他们联合起来,诋毁上级官员,甚至为了私怨互相攻讦。
更关键的是被评低等的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对他评了低等。
幸亏自己平时为人处世低调,对待下级能夸奖就夸奖,因此人缘不错,评了甲等。
王锡爵可不同,他为人暴躁,得罪了不少人,勉勉强强评了个乙等。
但工部尚书陈道基就不同了,早就听说他胃口太大,惹怒了不少下属。
最后反而害了自己,被皇帝裁撤。
考成以后,皇帝更是当机立断,不像先前那样故意不认命官员。
取而代之的是飞速的官员任命。
前脚刚完成考核,后脚任命文书就到了文渊阁,让申时行审阅。
说是审阅,其实皇帝心中早有了确定的人选。
申时行总觉得现如今的皇帝,与之前不同。
他的眼神充满了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不能贸然驳斥。
因此,他也没做过多的刁难,皇帝的任命当日送达,次日便发出告身。
正因为如此高效的官员任命,让下品官员欢欣雀跃,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意欲做出一番政绩,让皇帝赏识。
最令人头痛的是这个皇帝对美色的把控力,让申时行大为意外。
他不但不好女色,还给后宫推行了同样一套《考成法》。
现在后宫中个个嫔妃都务为节俭,原先升迁无望的嫔妃都争相向皇帝邀功,沉寂的后宫变得热闹起来。
听说把负责此事的郑贵妃搞得头痛欲裂。
申时行倒吸一口凉气,自己活了这麽多年,从没见过此等驭下之术。
王锡爵仍旧在不停地踱步,看得申时行心烦。
他喝了一口茶,冰冷的茶水刺激着他的味蕾,放在从前,他肯定把茶水吐出。
今天却不比以往,他把茶水咽了下去。
他缓缓说道:「既然陛下喜欢闹,就让他闹下去吧,我们文渊阁绝不插手。」
王锡爵停下了脚步,愣了一下,「申阁老......」
申时行这时已有了主意,「从今日起,老夫不见客了,王阁老你也如此。」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目瞪口呆的王锡爵。
王锡爵眼珠转动,顿时知晓其意。
他们是文官之首,从前百官都得仰仗他们。
如今皇帝要插手管理百官,那就让他去管。
任事情发酵下去,到最后自然有小皇帝好果子吃。
小皇帝的改革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给予了某些人利益。
他们之间的纷争才刚刚开始。
两人会心一笑。
申时行主意已定,放下茶杯,继续道:「还有别忘了那雒于仁在扬州整顿盐政。」
王锡爵轻笑道:「雒于仁此人大可放心,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愣头小子罢了,两淮盐政岂是他能插手的。」
申时行摸着下巴,说道:「雒于仁这小子好处理,只要他不要想着入阁,好好地做他的盐使司,一切都妥当。」
王锡爵也附和道:「皇帝要两成盐利有何难的,给他便是,我想那雒于仁也是识相的,不会和你我作对。」
「哼哼,雒于仁我倒是不甚担心,我只怕陛下不仅如此。」申时行不无担忧地说道。
「申阁老是何意?恕在下不明。」王锡爵摸了摸鼻梁,疑惑地问道。
申时行站起身,掸了掸朝服上的灰尘,说道:「陛下竟然想插手盐政,我们不可不防着点,以免生变。」
王锡爵附和道:「申阁老的担忧确有道理,我立马派人前去两淮,让各地官员打起精神来,只要帐本不被陛下看到,他要两成盐利又如何,三成都能给他。」
「盐利关系重大,务必审慎,如今拥趸陛下的官员不少。」
申时行向来谨慎,他能坐上首辅的位置,便是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盐利不但关乎他们文官集团的命脉,也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靠朝廷这点俸禄,谁会帮皇帝卖命,靠的就是作为大明最高官员手中的那点权力。
如今小皇帝想要染指,那申时行就必须做出防备。
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新的《考成法》拟定后,不少新进官员对皇帝赞不绝口。
加之不少亲信被裁撤官职。
如今在关键位置上可以信任的人不多了。
能用的人手也不多了。
像雒于仁这种后进之辈,被皇帝一个内阁候补的虚词给唬住的更是不再少数。
申时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去,天色已晚。
「王阁老,今日的公务可有完成?」
王锡爵这才意识到,他们光顾着议事,把今日的票拟抛在了脑后,皇帝命令他们明日上朝就要看到票拟的奏摺呈上。
再顾不得闲聊,他们擦了擦汗,重新坐上位置,开始了今夜的公务。
看来又是漫长的一夜。
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摺,两人的心一沉。
放在从前,他们有大把时间从长计议,如今两人议事的时间也减少了。
他们这才慢慢意识到,自从皇帝勤政以来,官员之间的弹劾也渐渐变少,似乎都没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