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
李成梁在家丁的辅佐下穿上厚重的铠甲,长子李如松和次子李如柏小心地侍奉在侧。
自从前日李成梁收到京城的来信后,他就忧心忡忡,魂不守舍。
对于从小严厉的父亲,李如松和李如柏向来不敢过于置喙。
沉默良久,李如松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父亲,出关危险,让我和如柏一起护卫您吧。」
今日一早,李成梁便说要去关外视察地形。
李如松心里觉得事情并没有这麽简单,此次行动父亲就带了几名亲信家丁,他们九兄弟全都被命令留守广宁。
这是数年来头一次,任何军事决议,李如松从来没有缺席,今日父亲却一反常态。
李成梁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虽已六十馀岁,但老当益壮,弓马娴熟。
「今日由奴儿哈赤随我便是,他对关外比你们了解。」
李如柏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父亲,那个建奴......」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成梁瞪了一眼,李如柏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李如松连忙打圆场道:「父亲,二弟也是担心您,此行护卫甚少,如像上次那般遇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如松指的是今年二月的雕背山之战。
万历十八年二月,土蛮丶黑石炭等蒙古联军数万铁骑入寇辽东,李成梁以「捣巢」惯例,遣副将李宁率精锐出关偷袭蒙古据点板升,意图速胜掩敌。
没曾想,李宁轻进,在雕背山遭遇蒙古重兵伏击,陷入重围。
激战一日,选锋丶家丁精锐战死千馀人,器械丶马匹尽失。
李宁率残部突围,狼狈撤回。
胜败乃兵家常事,虽是大败,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令李如松没想到的是父亲李成梁的做法。
他迅速严密地封锁了战败的消息,恬不知耻地向朝廷谎报大捷,称「败虏雕背山,斩首二百八十级」。
然而,更令李如松没想到的是内阁根本没有细查,迅速地准其功劳,增岁禄,荫一子锦衣卫千户,全军受赏。
纸包不住火,数月后事发,御史连章弹劾,但朝廷都压了下来,毕竟已经给的赏赐怎能收回,到时朝廷失信事小,兵变事大。
只是李如松并不理解父亲的做法,父亲常说他别老是钻研军务,朝中之事也要多留意。
李如松不明白前线打仗,关朝中的老爷们什麽事?
不过此次,李如松是真心关切父亲的安危,蒙古人并没有消停,如果再被伏击,失了主帅,那可就真的伤筋动骨了。
李成梁仿佛并不担心,他摆了摆手道:「斥候来报,蒙古人的十万大军在海州集结,你们要做的是严守广宁,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战!」
原来李成梁早有打算,李如松心里一惊,「那海州的百姓如何?我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话一出口,李如松就后悔了。
李成梁却并不以为意,他绑紧盔甲,走向前,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说道:「我儿,很多事你不明白,还需要多多历练,我已派李平胡率兵跟随,待蒙古退兵时,追斩掉队之蒙古人,这样也能稍稍向朝廷交代了。」
李如松不知如何回答,他低头沉默不语。
「以后你就明白了,你身为长兄,要给那些弟弟们做榜样,这点你要学学奴儿哈赤。」李成梁轻笑一声,大步走向大门,只留下李如松和李如柏呆立在原地。
门外,家丁部曲已经上马等候,中间那匹高头黑马,便是李成梁的坐骑——如风。
牵着这匹马的是一个异族年轻人,他皮肤黢黑,浓眉高耸,穿着貂皮,一束金钱鼠尾挂在脑后。
看到李成梁,他立马恭敬地跪在地上,把肩耸起。
李成梁微微一笑,熟练地伸出左脚,踩在他肩上,用力一蹬,翻身上马。
五十斤重甲再加上李成梁的重量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寻常人早就脚下一软,奴儿哈赤却哼都不哼一声。
见李成梁上马,他也不敢怠慢,一跃而起,上了旁边一匹小马,跟着李成梁的马头慢慢前行。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奴儿哈赤,如我几个儿子有你一半聪慧,我也死而无憾了。」
奴儿哈赤挑了挑眉,接话道:「总兵正值壮年,莫提身后之事。」
「哈哈哈,老了老了。」李成梁被哄得开心,夹了夹马镫,走到了队伍前头。
奴儿哈赤急忙跟上。
「听说你已统合建州部族?」李成梁不经意地问道。
这个问题令奴儿哈赤有些胆战,他不明白李成梁的用意,只回了一声,「是。」
李成梁叹了一口气,「就算是给你父祖被杀的补偿了。」
奴儿哈赤松了一口气,连忙道:「总兵对我恩重如山,我没齿难忘。」
万历十一年,王杲之子阿台拒守古勒寨反明,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向李成梁告密,李成梁以其为向导,攻古勒寨,寨子地势险要,火攻两昼夜不下。
其时,奴儿哈赤祖父觉昌安和父亲塔克世因觉昌安孙女(阿台之妻)被困入寨劝降救人。
后城破,李成梁怒攻城伤亡巨大,下令不分男女老幼尽屠之。
在混乱中,觉昌安被烧死,塔克世寻父,被乱兵误杀。
其后,明廷承认误杀,归还遗体,给予奴儿哈赤敕书三十道丶马三十匹丶都督敕书,命袭建州左卫都指挥使。
可谓赔偿丰厚。
奴儿哈赤也并没有再提父祖之仇,小心谨慎地在李成梁身边伺候。
李成梁也对他统合建州部族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对奴儿哈赤来说,统合建州容易,毕竟他是明廷任命的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有大义名分。
可要进一步统合女真,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了。
因尼堪外兰侍明恭谨,传言明廷欲立尼堪外兰为满洲国主,这令奴儿哈赤十分头疼。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而此刻,李成梁的烦恼却不尽相同,对他来说,奴儿哈赤只是一个蛮夷小子,不足为意,他关心的是远在千里之外京城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