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
李成梁穿着朝服,带着众将迎接凯旋而归的朱翊钧。
他对年轻小皇帝鲁莽的举动不屑一顾,第一句话就语带责备地说道:「陛下贸然御驾亲征,可有知会内阁?如此莽撞,恐罹正统之祸,还请陛下为社稷着想。」
话音刚落,众将识趣地跪下,异口同声地说道:「还请陛下为社稷着想。」
朱翊钧微微一笑:「此次出征,实迫不得已。朕接到锦衣卫线报,女真人奴儿哈赤窃得大明守备地图潜逃回建州,故朕一时心急率兵追击。」
李成梁听到此处,面带尴尬,但仍强硬地道:「建奴狡黠,陛下如有不测,奈社稷何?如有军务,当让臣为陛下分劳。」
朱翊钧翻身下马,拍了拍李成梁的肩膀,「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只是朕得知朝廷有人出卖国事,焉知爱卿麾下有无卖国之徒?」
这话说得委婉,却处处戳中李成梁的软肋,他不知道皇帝知道多少他们的脏事。
但他很自信,皇帝对他无可奈何,他手握整个辽东军,皇帝还要仰仗于他,不敢拿他如何。
李成梁拱手道:「臣麾下都是随臣出战多年的亲信,臣保他们对大明忠心耿耿。」
「哦?」朱翊钧眯起眼睛,饶有趣味地看着诸将,嘲讽道:「确实如此,诸将听爱卿的军令胜过朕的旨意,有当年凉国公治军之风。」
李成梁心里「咯噔」一下,他听出了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
凉国公即是蓝玉,因为骄横,被朱元璋诛杀,如今皇帝暗讽自己像蓝玉,那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他不敢回话,看了眼众人,众将会意,让出了一条路。
急行军消耗了不少粮草,军队急需休息,否则朱翊钧也不想在这辽阳呆上片刻。
李成梁表面上还是做好臣子的本分,为朱翊钧准备了府邸休养。
步入府邸,其中稀有的花草鱼石吸引了朱翊钧的目光。
在这荒凉的辽阳中竟然有这样一座府邸,比起京中那些文官的豪宅也毫不逊色。
可见他们李家在辽东捞了多少油水。
诸将已经被遣回,只剩下李成梁和他的几个儿子侍立。
朱翊钧端坐主位,喝了一口热茶,「辽阳当真不错,如果不是朕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当常住个数月再回京城。」
李成梁皱起眉头,和他几个儿子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不希望皇帝常住在辽阳。
李成梁开口道:「陛下离京日久,太后挂念,且辽东靠近夷人,边境危险,陛下长留,恐不妥。」
朱翊钧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李成梁蹦出这麽些理由,也是好笑。
朱翊钧不理他,话锋一转,继续试探道:「朕听闻前年爱卿在京中和朝中官员走得很近。」
李成梁脑袋「嗡嗡」作响,他明白皇帝是指自己在京中贿赂文官的事情。
本想让这些文官在皇帝面前多说些好话,没想到弄巧成拙,成为皇帝暗讽他的把柄。
他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装糊涂道:「臣在边境日久,不识政务,故有机会便去请教朝中老臣一二。」
朱翊钧在心里暗骂,说的好听叫请教,实则是勾结。
他今日必须敲打敲打这位养寇自重的将领。
「如此甚好,想必爱卿也知道朕在京中的改革,如今大臣勤奋,朝廷为之一新,朕希望辽东也依此惯例。」
朱翊钧嘿嘿一笑,「朕进城看诸军懒散,应该多多努力,朕喜欢勤奋的。」
李成梁一头雾水,前面的好赖话,他都听得懂,怎麽这句他不甚理解。
朱翊钧站起身,看了眼他诸位儿子,说道:「听说李家公子个个能文能武,朕希望让他们各领一军,实行量化考核。」
「量化?考核?臣不明其意。」李成梁和李如松对望一眼,李如松摇摇头,表示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
朱翊钧解释道:「如今朝廷国库日蹙,辽东军应该兵农合一,以屯田为要务,从今日开始,每名士兵授田50亩,朝廷配发耕牛丶农具丶种子,每年朝廷会下达指标,以五年一个周期,计划考核,不达标者将削职贬黜。」
明军从洪武建国起便实行兵农合一的政策,卫所屯田不是什麽新鲜事。
建国初,太祖要求边军八分屯田,二分守城,基本能实现军饷自给自足。
可到了万历时期,明军贪腐骄横,他们不会去做屯田这种辛苦事,吃空饷丶杀良冒功,来钱更快。
所以,这时候已经变成了二分屯田,八分守城。
军队到关外逛一圈,杀几个平民,就向朝廷要奖赏,实在无耻至极,甚至把大败说成大胜。
朱翊钧就要杜绝这一点,把事实不明的军事冲突转移到可以量化的屯田上去。
这样既解决了明军骄横的问题,也解决了军饷的问题。
李成梁见状,连忙推脱道:「陛下有所不知,现如今女真蒙古环伺,军队守城尚无馀力,哪有时间屯田呢?」
朱翊钧收起笑容,猛拍桌子,「这是圣旨!时间嘛,挤挤总会有的。」
「从今日起,以屯田为要务,朕只奖赏屯田有功者,其馀人等一律不得告身。」
朱翊钧这一政策就彻底封锁了明军杀良冒功的财路。
这让李成梁颇感意外,他想不到小皇帝会使出这一招。
他的旗下骄兵都是些懒散惯了的,习惯了躺着拿银子,哪还干得了出力多,见效慢的苦力活。
而朱翊钧的态度也很明确,作为皇帝,他就是既要又要,屯田要干,守城依然要守,任何人都不能闲着。
内卷才是王道!
随后,朱翊钧指着站在身旁的魏忠贤,说道:「从今日起,忠贤为辽东监军,特命他管理屯田要务,每旬向他汇报屯田的进展,由他汇总上报朕,朕将淘汰效率最低的将领。」
李成梁众人不知所措,没想到小皇帝思虑周全,让他们无从插嘴,一时也没想到好办法搪塞。
表面上确实无可指摘,只能从长计议了。
李成梁看向年轻的小太监,心中已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