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所有文官排成两列,等待着朱翊钧的到来。
自从朱翊钧带兵出征,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月的休息时间,这让他们实实在在喘了一口气。
当听到朱翊钧回京的消息后,他们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这都是一年来朱翊钧「规训」出的本能反应。
「陛下驾到!」随着张鲸尖细的声音环绕在殿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有一丝松懈被皇帝抓到把柄。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锐利冰冷的目光扫视群臣。
文官们低下头,生怕和朱翊钧有眼神的交流。
这让朱翊钧有些失笑,他好似成为学校的班主任,而这些文官是那害怕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不过,这就是朱翊钧想要达到的效果。
文官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的内卷,甚至不知不觉间,主动去内卷。
只是今日朱翊钧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去完成——那就是薅这些文官的羊毛。
他率先开口道:「众爱卿可知朕此番去辽东感触颇深?」
他目光看向站在首位的王锡爵。
申时行提交了致仕的申请,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告老还乡。
朱翊钧自然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当即同意了他的请辞。
故而,作为次辅的王锡爵就暂时接替了首辅的位置。
王锡爵不同于申时行的老谋深算,他性格鲁莽,没有城府,自然也猜不透朱翊钧此话的用意。
见朱翊钧目光所视,他硬着头皮出列,说道:「陛下御驾亲征,有永乐帝当年五征漠北之勇,实是大明之福。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以身冒险,似有不妥。」
老生常谈,他的话术没有任何创新,朱翊钧左耳朵进右耳朵就出了。
他并没有理会王锡爵,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话。
朱翊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众爱卿可知李总兵远在辽东,不仅为国守疆,还关心国事,捐资国用。」
说罢,他给张鲸一个眼神。
不一会儿,一群小太监抬上了数十个箱子,里面都是李成梁贿赂魏忠贤的金银财宝。
众文官不明所以,还不知道朱翊钧的真正目的。
他们附和道:「李总兵真是我大明的栋梁啊。」
「李总兵为国为民,值得我辈学习。」
「李总兵实乃社稷之臣啊。」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得热火朝天,但不离夸赞二字,没人说个不是。
这是理所当然,捐的又不是他们的银子,他们自然不心疼。
朱翊钧见时机成熟,狡黠一笑,说道:「既然众位爱卿都觉得李总兵的做法是为国为民,那麽我觉得众爱卿当以此为榜样,学习李总兵的做法,为国库捐资纳银。」
话刚说完,朝堂上死一般的沉寂,和刚刚赞不绝口的热烈讨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以说大殿上现在静得可怕,连一个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真切。
「众爱卿以为如何?」朱翊钧抬手,用目光扫视众臣。
所有文官如同犯错的孩子一般躲避这摄人的目光。
他们完全没有意料到朱翊钧的目标是他们的口袋。
这一年来,朱翊钧锐利改革,杜绝贪腐,他们的油水本身就少了很多,大明官员的俸禄微薄,全靠孝敬。
现在让他们捐资纳银,自然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
但朱翊钧知道,这些文官口袋里有的是银子。
大明士绅不但免税,还勾结这些文官,藏污纳垢,他们捞钱的方法五花八门。
藏田丶火耗丶盐利丶海利,数不胜数。
寒窗苦读十年,就是为了日后能捞回本。
所以科举制度的弊端就在于此。
看似公平的考试,不论穷人和富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成就自己。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但负担科举的成本也是很高的。
因为参加科举的人数众多,所以科举是大明第一内卷之地。
士子们必须脱产读书才有希望高中进士。
就如范进,虽说家徒四壁,他也不事生产,靠着岳父的接济过日子。
一来是因为他们读书读多了,没有一技之长。
二来是因为若兼职其他,则全无可能高中进士。
这样就造成了一种后果,就是这些士子当官后,欠了一屁股人情债。
他们需要去偿还,而做个清官是绝无可能还清的。
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捞钱。
而大明的制度也让他们有很多方法捞钱。
朱翊钧可是知道崇祯在城破之前,让他们捐资国库,却无一人响应。
等到李自成入京时,经过严刑拷打,文官们吐出了许多金银来。
故而,朱翊钧决定把事情做在前面。
薅一波文官的羊毛。
朱翊钧等了半晌,朝堂上还是鸦雀无声。
朱翊钧冷笑一声,面向王锡爵,幽幽地说道:「刚刚不是还夸赞李成梁吗?难道众位爱卿都不想当社稷之臣?」
王锡爵见避无可避,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不是我等吝啬钱财,只是并无先例啊。」
朱翊钧在心里暗啐一口,这老头儿脸皮可真厚。
「臣愿意!」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中。
李言恭出列,拱手大声说道:「臣愿意捐资国库,以助国用!」
他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眼神坚定地看着朱翊钧。
众文官惊讶万分,纷纷侧目。
王锡爵只是重复道:「临淮侯,这并无先例啊。」
朱翊钧站起身,抬手道:「好!临淮侯为众臣表率,朕甚感欣慰,既然如此,愿意捐资国库的站到临淮侯这边,觉得并无先例的站到王阁老这边。」
朱翊钧既然发难了,就不会轻易收手,他要逼着这些文官表态,不能让他们逃避。
很多年轻官员率先站了出来,站到了李言恭的身后,他们拱手表态道:「愿意为国效力。」
剩馀的官场老油条正在犹豫,看着形势不对,也纷纷出来站队。
当然无一人站在王锡爵的身后。
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官员突兀地站在队列中,迟迟不能做决定。
朱翊钧没有催促,微笑地看着他们。
王锡爵如坐针毡,后背冷汗直流。
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的官员也做了决定,他们都站在了李言恭的身后,表示愿意捐资纳银。
王锡爵见无人支持自己,双腿一软,只能见风使舵,拱手道:「其实陛下也是为国为民,臣愿意开这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