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
王锡爵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库房中的财物,来回踱步。
那是李知府送的琉璃碗,那是张巡抚送的王羲之真迹,那又是朝鲜进贡的千年高丽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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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为难,皇帝叫他们捐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捐多少,他却犯了难。
唯有这个度,可以做些手脚,他心底自然是不愿意捐多的,可捐的太少,又太扎眼,容易被皇帝针对,所以他才左右为难。
而捐多少这个问题,所有文官的行动保持了出奇的一致,这三日,京中大小官员散值后,全都闭门谢客。
他们不会让人知道自己捐了多少,但他们都知道三日后,捐的最少的那个倒霉蛋,一定会受到皇帝严厉的惩罚。
这时,他的妻子王氏慢悠悠地端着茶水来到王锡爵身旁,她幽幽地说道:「老爷,您都盯着这些宝物一整天了,奴家给您沏了一壶茶,再怎麽也要休息一下。」
王锡爵此时哪有心思喝茶,他抱起一块金砖,仔细擦拭道:「夫人,你不知道昨日朝堂上有多剑拔弩张,申阁老不在,老夫真是受尽了委屈。」
王氏却不以为意,她笑道:「老爷,您就是想得太多,不想捐就别捐了呗。」
王锡爵瞪眼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朝堂上的事情懂什麽,三日后捐的最少的官员免不了一顿廷杖,捐多了又变成了冤大头,你说如何是好?」
王氏眼眸转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就是患得患失,所谓法不责众,不若你们联合起来,皇帝也拿你们没办法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这麽简单的事情,王锡爵怎麽没想到。
他激动地握住王氏的手,「夫人啊,你真是我的诸葛孔明。」
说罢,他就穿着便服,去各部尚书处走访了。
......
三日后,文华殿议事。
朱翊钧端坐御座,殿内气氛比朝会还要压抑。
王锡爵捧着一本厚厚的捐输名录,手都在微微发颤。
这三日,他几乎没合眼,连夜召集了京城中所有官员,把他的想法告知众人。
没想到这些文官个个抠门,当即一拍即合,准备铤而走险,故而形成了最后的捐资名录。
「陛下,这是……在京各衙门官员认捐的数额,请陛下御览。」
张鲸走下丹陛,接过名录呈上去。
朱翊钧随手翻了几页,越翻,脸上的笑意越淡,眼神越是冰冷。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头都快垂到胸口。
这些官员,有捐几两的,有捐十几两的,最多的一个,也不过捐了五十两,加起来,还不够李成梁一箱财宝的零头。
除了李言恭捐了五千两以外,其馀官员通通只拿出了皮毛,看来他们是暗自联合了起来。
朱翊钧想不到他们的胆子会这麽大。
「王阁老!」
朱翊钧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臣在。」
「你告诉朕,这就是大明中枢重臣的心意?」朱翊钧把名录往御案上一扣,「一个正二品尚书,捐二十两。一个翰林院学士,捐十两。怎麽,你们是觉得,朕在跟你们乞讨?朕是一个乞丐?!」
王锡爵腿一软,差点跪下:「陛下……百官俸禄微薄,实在是……」
王锡爵早已想好了说辞,大明官员俸禄确实微薄,他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
「俸禄微薄?!」朱翊钧猛地站起身,龙目扫过全场:「朕记得,去年江南盐引,光是你们几位阁臣家里的门生故吏,就分走了三成。京郊良田千顷,免税万亩,你们哪一个不是家资殷实?现在跟朕哭穷?!」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是不是要朕让锦衣卫和东厂,去各位爱卿府上『打桩』,你们才有诚意?」
「打桩」是锦衣卫和东厂的黑话,《明史》记载「(厂卫)役长曰档头,......,专主伺察。其下番子数人为干事。京师亡命,诓财挟仇,视干事者为窟穴。得一阴事,由之以密白于档头,档头视其事大小,先予之金。事曰起数,金曰买起数。既得事,帅番子至所犯家,左右坐曰打桩。番子即突入执讯之。无有左证符牒,贿如数,径去。少不如意,榜治之,名曰乾醡酒,亦曰搬罾儿,痛楚十倍官刑。且授意使牵有力者,有力者予多金,即无事。或靳不予,予不足,立闻上,下镇抚司狱,立死矣。」
可见厂卫办案的惨酷。
现在朱翊钧发话,是明着要给锦衣卫实权。
「陛下饶命!」
哗啦啦一片,全部官员都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他们最怕的不是捐钱,是被皇帝翻旧帐。这一年来,被抄家流放的官员还少吗?真要查起来,捐出去的那点,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爱财如命,心存侥幸,认为法不责众。
但听到朱翊钧要让厂卫介入,立马吓破了胆,现了原形。
王锡爵面如死灰,知道今日躲不过去,只能咬牙道:「臣……臣愿捐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几乎是他半辈子积蓄。
朱翊钧神色稍缓:「王阁老果然深明大义。」
目光一转,落在户部身上:「你呢?」
户部尚书一哆嗦:「臣……臣愿捐四千两!」
「兵部?」
「三千两!」
「礼部?」
「三千两!」
一时间,认捐之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只肯掏几两银子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咬牙报出数目,心疼得肝儿颤,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李言恭站在一旁,心中暗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陛下这一手,真是拿捏得死死的。先给面子,再给棒子,最后再用查贪腐一压,这群文官再滑头,也只能乖乖把银子吐出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寒酸的捐输名录,瞬间翻了几十倍。
朱翊钧看着新报上来的数目,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淡淡道:
「这才像话。」
「朕再说一遍,朕不是要你们的家财,是要你们记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国家有事,你们若一毛不拔,那要你们这些官,何用?」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堂下文官异口同声地说道。
朱翊钧抬手:「起来吧。三日内,银两悉数入库。入库之后,朕会论功行赏。捐得多丶心意诚者,吏部考课优等,优先升迁。若是还敢阳奉阴违丶暗中使绊子......」
他目光一厉:「朕不介意,让锦衣卫和东厂,陪你们好好算算旧帐。」
「臣等不敢!」
朱翊钧要的,从来不止是银子。
是借这件事,彻底打碎文官集团的抱团风气,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大明朝堂真正的主人。
崇祯求着百官捐钱,是亡国之相。
而他朱翊钧,要让百官心甘情愿丶甚至争先恐后地把钱送上来。
这,才是帝王之术。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朱翊钧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他看着底下战战兢兢丶却又不得不俯首帖耳的群臣,心中只有一句:
大明的天,从今日起,真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