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都看见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响起,瞬间压下了校场上所有的细碎声响。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一队禁军簇拥着一顶明黄色的轿子缓缓走来,轿帘掀开,一身龙袍的朱翊钧缓步走出,面容俊朗,目光锐利,扫过校场之上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李满仓身上。
沈毅丶王陵等人见状,连忙双膝跪地,高声叩拜:「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军士兵和朝鲜兵也纷纷跪拜,校场上瞬间一片整齐的叩拜之声,唯有李满仓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他从未想过,自己不过参加了一场射艺比试,竟能惊动圣驾,见到了皇帝。
朱翊钧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平身吧。」
待众人起身,朱翊钧的目光再次投向李满仓,眼中带着几分赏识:「你就是李满仓?守御永昌的功臣,也是方才那支200步穿靶的神射手?朕记得你。永昌的功劳名册上,除了长官,你排在第一位。」
李满仓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永昌小旗李满仓,参见陛下。承蒙陛下记挂,臣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箭术微薄,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虽有几分拘谨,却依旧沉稳,没有丝毫谄媚,独目中的锋芒虽敛,却依旧难掩那份军人的傲骨。
朱翊钧走上前,亲自扶起李满仓,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掌,感受到那常年握弓留下的厚茧,眼中多了几分动容:「不必过谦。朕方才在远处,亲眼见你一箭射穿200步靶心,这般箭术,即便找遍整个京师军营,也未必有人能及。」
朱翊钧顿了顿,紧紧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刚刚沈千户说要帮你在京营中谋个差事,朕看不如你就加入神机营,如何?」
李满仓闻言,心中一震,抬头望向皇帝,「可是臣只会弓箭,并不会火铳啊。」
朱翊钧微微一笑,「朕想要组建一支弓军,由你和朴常昊各任千户,从朝鲜军和明军中选出弓术优者五千人,详加训练,在战场上掩护火铳队。」
在这个时代,火铳还是有明显的劣势的。
和缅军的战役虽然获胜,一是因为神机营出其不意,二是因为火铳克制行动迟缓的象兵。
那么遇到蒙古骑兵的话,火铳队能否发挥出百分之一百的战力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朱翊钧早有组建弓军的想法。
弓箭的优势在于射程远,可以在战役中提前进行一轮火力打击,延缓骑兵的冲锋,给火铳营造出合适的输出环境。
可是李满仓的独眼中满是犹豫:「陛下,臣……臣多谢陛下恩典,也多谢沈千户举荐。只是臣盼了十年,只想卸甲归田,与家中阿娘丶妻儿团聚,怕是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心思,一边是帝王的恩典丶家国的责任,一边是十年的期盼丶家人的牵挂,他终究难以抉择。
朴常昊站在一旁,虽听不懂皇帝与李满仓的全部对话,却也看出了李满仓的为难,他上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用蹩脚的汉语说道:「陛下,他,箭术,最好,留他,大明,更强。」
话语虽笨拙,却字字真诚,经过这场比试,他早已对李满仓心生敬佩,也真心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于民间。
沈毅也连忙上前,拱手道:「陛下,李满仓箭术高超,且心性坚韧,若是能留在神机营,定能将他的射艺传授给更多军士,提升我神机营的战力。」
朱翊钧看着李满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朕明白你的心思。你守御永昌十年,浴血奋战,有功于大明,朕岂能强人所难?只是朕念你箭术高超,不愿让这般人才埋没,朕有一个提议,你可斟酌。」
「你可先归乡,与家人团聚,待安置妥当后,再回京赴任,担任神机营射艺教头。」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朕准你半年假期,半年之后,朕在神机营等你。另外,朕赐你白银一百两,绸缎千匹,让你衣锦还乡,如何?」
此言一出,李满仓眼中瞬间泛起泪光,他再次双膝跪地,重重叩拜:「臣谢陛下恩典!臣定不辱使命,半年之后,必回京赴任,倾尽全力,传授射艺,护我大明江山!」
他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皇帝的提议,既圆了他与家人团聚的心愿,也让他得以践行自己的志向,这便是最好的归宿。
朱翊钧扶起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沈毅,你便替朕安排好李满仓的归乡事宜,不可怠慢。」
「臣遵旨!」沈毅高声应道,看向李满仓的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敬佩。
校场上再次响起欢呼声,明军士兵们振臂高呼,朝鲜兵们也纷纷点头称赞,朴常昊走到李满仓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半年,再,比箭!」
李满仓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半年后,再与兄弟切磋。」他用力搂住朴常昊的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当日晌午,李满仓便带着皇帝的赏赐,告别了沈毅丶王陵等人,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京师的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他心中此刻没有了初见时的茫然与惶恐,只有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期许。
他坐在马车上,手中摩挲着那把在比试中用过的良弓,指尖划过弓身的木纹,心中思绪万千。
十年征战,独眼伤残,被长官抛弃,他从未放弃;一场射艺比试,惊动圣驾,得陛下恩典,他终得两全。
前路漫漫,归乡的路,是思念的路,也是希望的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阿娘鬓边的白发,看到了妻儿期盼的脸庞,也看到了半年后,自己站在神机营的校场上,将一身射艺,传授给万千军士,护大明百姓安宁,守汉家江山无恙。
夕阳西下,马车缓缓驶离京师,朝着陕西老家的方向而去,身后的繁华渐渐远去,而李满仓的心中,却一片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