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时间，监狱里最像“人间”的时段。
下午三点到三点半，这珍贵的半小时里，囚犯们被允许在指定的几个区域活动：主放风场、洗衣房前的小广场、还有连接食堂和监区的几条露天通道。虽然四周依然是高墙电网，虽然狱警依然在岗楼上虎视眈眈，但至少可以抬头看看天空——哪怕只是被铁丝网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错。连续几天的阴雨后，太阳终于露脸，虽然已经入秋，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余温。地面上的水洼还没完全干，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镜子。
主放风场上，女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在打简陋的羽毛球——用破布缠成的球，用木板削成的拍子。有人在晒太阳，把囚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苍白的手臂。还有人在交换东西：用半块肥皂换两根香烟，用一包卫生纸换一小袋白糖。
苏凌云团队的人也在放风。
她们没聚在一起，这是苏凌云的建议：“别总扎堆，太显眼。分开活动，但要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她自己坐在放风场边缘的一截废弃水泥管上，手里拿着一本监狱图书室的旧杂志——封面早就掉了，里面只剩十几页，讲的是八十年代的农业生产技术。她没看内容，只是假装在看，目光在人群中游移。
何秀莲在二十米外，正和一个中年女囚用手语交流。那是洗衣房的老工人，聋哑人，何秀莲在跟她学一种更复杂的手语变体——据说这套手语能在五十米外传递信息。
林小火在打羽毛球。她的对手是个年轻女孩，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林小火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但她似乎不在意了，每次挥拍都带着狠劲，球被打得“啪啪”作响。
小雪花坐在苏凌云脚边，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花，各种各样的花，有些是监狱围墙边偶尔能看见的野花，有些是她想象中的、从没见过的花。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直到何秀莲去了一趟监狱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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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小卖部，官方名称是“狱内生活用品供应点”，位于食堂侧面的一间小屋里。每周二、四下午放风时间开放半小时，囚犯可以用劳动积分兑换有限的商品：肥皂、牙膏、卫生纸、劣质卫生巾，偶尔会有几块过期但还没变质的巧克力。
何秀莲今天攒够了积分——她连续一周超额完成洗衣定额，多挣了十五个积分。她兑换了两包卫生巾和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是稀罕物，她用布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从供应点出来，要经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放风场。
这条巷子两边是洗衣房和食堂的后墙，宽不到两米，长约三十米。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尽头有一扇很高的气窗，透进一点光。这里是监狱里有名的“三不管”地带：监控摄像头因为角度问题拍不全，巡逻狱警很少走进来，放风时间也没有固定岗哨。
何秀莲刚走进巷子十米，就被拦住了。
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为首的女人外号“黑壮”，人如其名：皮肤黝黑，身材粗壮，胳膊比很多男人的大腿还粗。她是芳姐新收的打手之一，据说入狱前在工地扛水泥，能一个人扛两袋上六楼。后面跟着两个女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都是芳姐手下的喽啰。
“哑巴，换好东西啦？”黑壮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何秀莲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语比划：“请让一下。”
黑壮看不懂手语，也不需要看懂。她直接伸手：“拿来吧，借我们看看。”
不是借，是要抢。
何秀莲摇头，把布包抱得更紧。
瘦高个女人上前一步：“哑巴，别不识相。芳姐说了，洗衣房的人要有‘集体意识’，好东西要分享。”
矮胖女人附和：“就是，两包卫生巾呢，你自己用得完吗？”
何秀莲继续摇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黑壮伸手一推。
力道很大。何秀莲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巧克力滚了出来，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哟，还有巧克力！”瘦高个眼睛亮了，“哑巴挺会享受啊。”
她弯腰去捡。
何秀莲想去抢，被矮胖女人拦住。
巷子外的放风场上，苏凌云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
她看到何秀莲进了那条窄巷，然后看到芳姐手下的三个人也跟了进去。太巧了。
“小火！”她喊了一声。
林小火扔掉球拍，跑过来：“怎么了？”
“秀莲有麻烦。”苏凌云快速说，“你带小雪花去找值班狱警——就说洗衣房那边有人打架，别指名道姓，就说听见声音了。”
“那你呢？”
“我进去看看。”苏凌云把杂志塞给小雪花，“你们快去，记住，别跑，自然点走。”
林小火还想说什么，被苏凌云的眼神制止。
“执行命令。”苏凌云说，语气不容反驳。
林小火咬了咬牙，拉着小雪花走了。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朝窄巷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巷子里三个人，黑壮是主力，另外两个是跟班。空间狭窄，不利于多人围攻，但也不利于闪躲。监控死角，但有窗户——巷子尽头那扇气窗外面，是狱警巡逻的一条通道，偶尔会有狱警经过。
她需要做到几件事：第一，救出何秀莲，拿回东西。第二，不能造成重伤——否则会惹来严厉处罚。第三，要“恰到好处”地让事情被看见，但不能被完全看清。
要像肌肉玲说的：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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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冲突升级了。
黑壮捡起巧克力，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嗯，过期了，但还能吃。”
她把剩下的半块递给瘦高个：“你也尝尝。”
何秀莲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她们，手在身侧攥紧。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愤怒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瞪什么瞪？”矮胖女人推了她一把，“哑巴就是哑巴，连骂人都不会。”
黑壮把卫生巾也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牌子不行，吸水不好。不过将就吧，反正也是白来的。”
就在这时，苏凌云走进了巷子。
“把东西还给她。”她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转身。
黑壮看见只有苏凌云一个人，笑了：“哟，账房小姐也来管闲事？不在你那破桌子前算账了？”
“东西是秀莲用积分换的，还给她。”苏凌云重复，语气平静。
“我们要是不还呢？”瘦高个挑衅道，“你能怎样？去告状？说我们抢东西？谁看见了？”
苏凌云看了一眼何秀莲，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倔强。
“我看见了。”苏凌云说。
“你看见有什么用？”黑壮往前走了一步，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巷子，“再说了，我们这是‘借’，借来看看，懂吗？”
她伸手想去推苏凌云——就像刚才推何秀莲那样。
苏凌云没躲。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