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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道路与代价

    姬惊鸿的身影消失在樟树林外,那股属于贵公子的热闹与跳脱也随之而去。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煤炉里残馀的炭火,发出细微的丶明灭不定的红光,映着三张年轻却已初尝世事艰辛的脸。

    侯三用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释然的感叹:「真好。」

    刑天冀和朱炎都看向他。

    「真的,夫子,老猪,我真觉得……挺好。」

    侯三抬起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咱们仨,好像都……找着路了。不像之前,在学校里混着,前头一片黑,心里慌得没着没落的。」

    他看向刑天冀,眼神里有纯粹的钦佩和高兴:「夫子,你是真行!炸响啊!稳稳能进大学那条通天大路的人!

    以后成了基因战士老爷,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他又捶了一下朱炎的胳膊,力道不轻:「老猪你也牛!这才多久,人壮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跑商是辛苦,风吹日晒还危险,可我听人说,干得好来钱快!

    不用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去抢大学免费施舍的那几管元液。

    自己赚,自己买,硬气!」

    朱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扯出个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飞快掠过,没能逃过一直留心他的刑天冀的眼睛。

    「老猪,」

    刑天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跑商……具体都做些什麽?第二岛链那边,现在不太平吧?」

    轻松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朱炎拿起脚边一个空了的肉罐头盒子,无意识地捏着边缘,铁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瞥了刑天冀一眼,又看了看侯三充满好奇的脸,似乎下定了决心。

    「收购些零碎材料,皮毛丶骨头丶爪牙,基因战士老爷们看不上或者懒得处理的,我们收了,攒多了运回城里卖给加工坊,赚个差价。」

    他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就这些?」

    刑天冀追问,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闪避的力道。

    朱炎捏着铁皮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迎上刑天冀的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还有……倒腾些『俏货』。」

    「俏货?」侯三没听懂。

    「就是……城里和黑市都紧俏,但市政厅明令禁止或者限制流通的东西。」

    朱炎解释,语速加快了些,「比如某些受管控的凶兽腺体提取物,成分不明的古代药剂残品,甚至……一些从沦陷区流出来的丶带着辐射的『旧时代科技造物』。」

    樟树林里很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尖锐而短暂。

    煤炉的馀烬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黑市?在哪里?」刑天冀的心往下沉了沉。

    「龙空城里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但大头不在城里。」

    朱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往西北方向,离开第三岛链实际控制范围大约三百里,有个地方叫『黑岩』,以前是个废弃的矿场,现在……是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

    很多在外面见不得光的东西,在那里都能交易。」

    「你跑去黑岩了?!」侯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那是真正无法无天的地方,城防营的巡逻队偶尔会去清剿,但收效甚微,每次回来都难免减员。

    对普通学生而言,那里是比荒野凶兽更可怕的传说。

    刑天冀眉头紧锁:「老猪,别做了。太危险。」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指责,只有担忧,「这不是走正道歪道的问题,是走钢丝。一个不慎,不只是血本无归……」

    「我知道危险!」

    朱炎忽然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夫子,猴子,你们知道我这一个月都看到了什麽吗?!」

    他松开被捏得变形的罐头盒,双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名,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却又布满血丝:

    「我看到规规矩矩在工厂流水线上干十二个时辰的人,下了工只能啃最便宜的营养膏,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棚户区,孩子病了连一支基础消炎针都买不起!

    我也看到那些敢闯敢拼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家伙,在黑岩的破烂酒馆里一掷千金,喝最烈的酒,玩最漂亮的女人

    ——哪怕那些女人可能第二天就变成某条阴沟里的尸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吼出来:

    「这个世道,循规蹈矩,就只能忍饥挨饿,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要想出头,要想不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得走不寻常的路!

    成功了,灯红酒绿;失败了,尸骨无存

    ——但至少拼过!

    夫子,猴子,成功者不受谴责,只有活下来并且爬上去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刑天冀没有被他激烈的情绪带偏,反而更冷静,目光如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老猪,灰色黑色的生意做不长久。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意,那些真正的利润,根本轮不到我们这种没背景丶没势力的人来染指。

    你的对手不仅仅是城防营的缉私队,更是那些早就把商路垄断了的大势力丶大家族!

    他们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没准你已经上了人家的备杀名单,只是引而不发而已。」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朱炎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可安全的丶阳光下的路子,轮得到我们吗?!夫子,你知道一管最便宜的丶民用版的『基础力量型基因元液』,要多少钱吗?」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在刑天冀和侯三面前用力晃了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万块!

    最少十万块!

    而且有价无市,要抢,要托关系,要排队!

    像我们这样的人,规规矩矩上班,一年下来,刨去吃喝拉撒,能攒下多少?

    十块?

    二十块?!

    就算能攒下一百块,那也要一千年!

    一千年!我骨头都化成灰了!」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炭火明明灭灭,将朱炎激动而扭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张牙舞爪。

    「可你可能会死!」

    刑天冀也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用力,

    「可能下一次出城就回不来!可能死在凶兽嘴里,可能死在黑市的黑吃黑里,更可能被某个大势力随手清理掉!

    老猪,值得吗?!」

    朱炎被他抓得身体一晃,激烈的言辞戛然而止。

    他看着刑天冀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和焦灼,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噝噝地冒着白气,却迅速冷却丶凝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三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久到刑天冀抓着他肩膀的手渐渐放松。

    然后,朱炎很慢丶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

    「夫子……我更怕。」

    他抬起头,脸上激动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切的丶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更怕……像条狗一样,苟且地活着,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明天丶后天丶十年后的样子,永远也看不到一点点改变的希望。」

    「那样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话音落下,树林里一片死寂。

    侯三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看看激动馀韵未消丶胸膛仍在起伏的刑天冀,又看看疲惫却眼神执拗如石的朱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只能用力眨了眨眼,仰头去看头顶被樟树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刑天冀松开了手,缓缓坐回原处。

    他看着跳跃的最后一簇火苗,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没法再劝了。

    朱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冰冷世道的真实写照。

    他刑天冀能拼武道,是因为祖上还留了点微末的馀荫,因为他自己恰好有这点天赋和奇遇的「面板」。

    可朱炎有什麽?

    侯三有什麽?

    除了年轻的生命和一股不甘的狠劲,他们一无所有。

    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危险,有时候反而是唯一能看见的丶可能通往希望的路标——哪怕那路标指向的是悬崖。

    「小心。」

    最终,刑天冀只说了这两个字,乾涩而沉重。

    朱炎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个被捏扁的罐头盒,继续无意识地掰弄着,低低「嗯」了一声。

    「需要帮忙,或者……出了事,记得找我。」

    刑天冀补充道,目光坚定,「我们三个,永远都是三个。」

    侯三也赶紧凑过来,用力点头:「对!老猪,有啥事一定言语!我……我虽然没啥本事,但力气还有一把!」

    朱炎看着两位兄弟,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咧开嘴,想笑一下,却只是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煤炉里,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冰冷的灰白馀烬。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片林间空地,也笼罩着三个少年截然不同丶却同样布满荆棘的前路。远方,龙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温暖而遥远。

    在那里,有人安睡,有人享乐,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在命运的夹缝中,咬着牙,寻找着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