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立德那边,还要多久?」
陆远翻开红册,看了几眼,没有马上回答。
前面两条任务线还能靠钢丶铜丶粮食和人命往上堆。
但目标二不一样。
一万公里空域预警,不只是把几座大雷达立起来。
它要同时压住高功率发射丶低噪声接收丶全球授时丶数据融合丶轨道识别和高增益通信闭环。
少一环,系统都未必会认。
而这条线,阎立德那边其实已经干了很久。
星轨府设立那年,太原电学所丶神州基地测控司丶长安精密锺厂丶岭南铜线厂,以及三处主阵选址,便已经一起立案。
目标一完成后的第三个月。
太原电学所地下试验场内,第一座深空测控发射核心完成总装。
它已经不是早年那种黄铜大锅雷达。
主体由速调管功放丶行波管级联丶低温超导谐振腔丶陶瓷脉冲形成网络丶氮化镓前级模块和有源相控子阵组成,外面还套着三重真空绝热壳。
单个组件,大唐如今都能造出来。
真正麻烦的是,
把这些东西塞进同一套系统里,还要让它们在同一个脉冲窗口内一起工作。
阎立德站在总装平台旁,看着控制墙上的曲线。
太初分机通过磁碟阵列读取参数,试验记录同步写入磁带库,再经加密数据链送往长安和玄鸟城。
公输岩翻着设备风险册,眉头压得很低。
「峰值功率够了,但持续脉冲不稳。」
「第三十七次试射,超导腔没有失超,前级限流却提前切离,整个回波窗口被削掉一半。」
阎立德把那一页抽出来,压在桌上。
「限流不是错。」
「如果把保护阈值往上推,强脉冲打回馈线,烧掉的就不是前级模块,而是整台发射核心。」
他说完,抬手点向墙上的全球布站图。
「不能指望一台主阵硬扫整片天。」
「雪域高原主阵负责高仰角发射,昆仑洲赤道阵负责低纬轨道弧段,安第斯辅阵负责南半球补角和远端接收。」
「三处锁相,三处合成,这才算网。」
公输岩看着地图上的三个红点,半晌没说话。
旧逻些道北部高原。
昆仑洲吉力马札罗高地。
玄洲安第斯山脉东麓。
每一处都难啃。
雪域高原缺氧,燃气轮机和内燃机输出都会下降,施工人员必须轮换。
昆仑洲高地雨季长,雷暴丶湿度和馈线爬电,会反覆折磨低噪声接收端。
安第斯东麓地形破碎,重型模块只能靠铁路丶履带牵引丶高山索道和液压爬升架分段接力。
任何一个站点延迟,三阵授时都要重新排程。
阎立德没有让工程官继续盯着图发呆。
「总图拆成七百六十一个标准模块。」
「能走铁路的走铁路,不能走铁路的走履带车。」
「最后一段,用高山索道和液压爬升架。」
「禁止整板硬吊。」
「禁止人力拖主阵面。」
他看向工部派来的主事官,声音压得很稳。
「奴隶可以补,主阵面摔坏一块,半年产能都补不回来。」
工部主事官低头记录,没有接话。
雪域高原主阵最先动工。
工部在旧逻些道北部修了三条临时窄轨,
又从青海湖电网支线接出施工用电,沿山脊立起十二座高山索道塔。
履带牵引车拖着密封模块,一段段爬过冻土坡。
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后,发动机输出开始往下掉。
随车氧化剂补偿罐丶增压进气系统和备用电驱绞盘轮番上阵,工期还是被高原一点点咬掉。
吊装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基座。
永久冻土层会在日照和设备余热下缓慢蠕变,普通混凝土基座根本压不住阵面指向误差。
阎立德到雪域主阵后的第七天,直接废掉前三十六个已经浇筑完成的基座。
监工校尉脸色发白。
「总署,这批基座按工部旧规,已经合格。」
阎立德把雷射准直仪的读数甩到他面前。
「旧规是给军营仓房用的。」
「方位偏差超过二十角秒,一万公里外就是整片空域错位。」
「挖掉。」
监工校尉没敢再争。
冻土被重新剥开。
岩层打入深桩,桩体外侧加隔热层和通风廊,基座下方埋入温度监测线。
每一根桩的沉降曲线,都被送入太初分机复算。
雪域主阵因此拖慢两个月。
昆仑洲赤道阵拖慢五个月。
安第斯辅阵最麻烦。
第一次索道试运时,横风叠加冰挂,载荷摆幅连续三次越过设计线。
工部没有再让索道带病运行,当场停工。
已经送到半山腰的三百二十七吨模块,全部回撤复检。
索道拆掉重做,改成双缆承载,下方加阻尼牵引。
唐俭在长安听完延期回报,只问了一句。
「改完之后,阵面精度能不能保住?」
工部主事官回道:「能。」
唐俭盖了延期批文。
「那就延。」
「这件事错了,没人能靠补砖补回来。」
三座阵列完成硬体并网时,系统期限只剩不到一年。
玄鸟城地下测控室内,陆远坐在主控墙前。
墙面分成三层。
上层是雪域丶昆仑洲丶安第斯三大阵列状态。
中层是长安精密锺厂丶神州基地测控司丶太原电学所的数据链。
下层是电网调度。
为了这次试扫,唐俭提前切掉十七处海外奴隶矿带的非关键负载。
南洋两座种植园只保留抽排水站。
昆仑洲南部合成氨厂降载运行。
长孙无忌看着那串被切掉的区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最多六个时辰。」
「超过六个时辰,安第斯三号矿井积水,南洋第五种植园抽排不足,户部就要往那边补人补粮。」
陆远盯着主控墙。
「用不了六个时辰。」
「如果三阵第一次锁相失败,今天就不可能拿到系统判定。」
长孙无忌没有再问。
甘露殿内,李承乾亲自接入监听。
殿里只有李义琰丶唐俭丶不良帅和袁天罡。
世界地图挂在墙上,三处阵列被红线连成一个大三角,线条穿过海洋丶高原和海外矿带。
李承乾看着三色状态灯。
绿色,授时。
黄色,储能。
红色,发射许可。
此刻,红灯还没有亮。
雪域高原主控舱内,阎立德戴着保温面罩,站在控制台前。
主控舱后方,是三排太初分机柜。
电晶体阵列丶磁碟缓存丶磁带记录机和高速电传接口同时工作,风机声压住了舱外的高原风。
「雪域主阵授时偏差,十二纳秒。」
精密锺组主事官盯着铯束锺和氢锺样机的比对结果,手指停在复位键旁。
十二纳秒,对普通通信不算什么。
但对三地合成雷达来说,已经足够把远端目标定位推开一截。
阎立德开口。
「重锁。」
「昆仑洲阵列相位稳定。」
「安第斯辅阵相位稳定。」
「雪域主阵重锁中。」
主控墙上,雪域主阵的误差条一点点缩短。
六纳秒。
四纳秒。
二点八纳秒。
精密锺组主事官回报。
「三地锁相,压入三纳秒。」
阎立德没有立刻发射。
他看向另一块屏幕。
「主储能柜?」
「充电完成。」
「超导谐振腔?」
「温度稳定。」
「馈线驻波?」
「正常。」
「接收前端?」
「昆仑洲赤道阵报告,湿度偏高,已经切入乾燥氮气循环。」
玄鸟城内,陆远听到这句,目光转向昆仑洲阵列的环境曲线。
雨云刚从吉力马札罗高地东侧压过去,馈线外护套表面湿度还贴着危险区边缘。
他拿起跨洲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