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晚，雷欧斯区。
罗薇被门西妮按住了头，往下压，她们挤在一家酒吧后门的小巷中，光线幽暗，外面一波波巡查的人很难发现她们。
“走了。快！”门西妮抓住罗薇的手腕，两个人贴着墙壁顺着小巷深处的密道，穿过狭窄的空间，流进一家老旧院子里。
“呼，我们先躲在这里吧。这里是我刚来雷欧斯区时落脚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发现这里。”门西妮松了口气，她摘下扣在头上的藏蓝色连帽衫的帽子，短发有些凌乱，额头也带着细小汗珠。
眼底一层乌青，似乎一连几天没有足够多的休息了。
“你去哪了？我怎么联系不上你？你找到斐尔的人了？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罗薇一系列询问连珠似地吐出。
门西妮摆了摆手，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你一下问我那么多，我回答哪个才是？”
她绕到罗薇身后，推着罗薇往屋里走，“先吃点东西吧，我在这里备了些食物。”
然后罗薇便坐在简陋的小屋里，手中拿着那法棍不知从何下口。
她试了下，然后果断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我不饿，你吃吧。”
门西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军刀简单冲洗了一番，开始切面包。
过程很吃力，面包也被切得形状难言，但怎么说也比之前要好啃一些。
门西妮看起来是真的饿惨了，她往自己嘴里塞着面包，腮帮鼓起，又喝了一大口水。
嘟囔着说，“可饿死我了。”
“所以你究竟去了哪？”罗薇迫不及待人问。在得知联盟协会要活捉她后，她没有过多停留，借着夜色优势成功脱逃。
接下来几天大街小巷到处是巡逻的人，教方发了禁行令，就连学校都被迫停止授课，空荡的街上，她是显得那么突兀。
罗薇实在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至于联盟协会发这么大力去搜寻她。直到她遇到了那个人——塞特。
那天她刚从窗户爬进去一家餐厅的后厨，搜刮着吃食。灯光骤然亮起，惊得她都要往桌子底下钻。看到门口身影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一身黑衣，鸭舌帽低低的，眼熟的病弱气质，以及独特的嗓音声线。
虽然塞特来路不明，她还不能确定这人是不是斐尔的人，但起码在人体公园时他没有抓她，从这一点来看，塞特暂时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你怎么在这？”罗薇问。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问问您呢，大小姐，您怎么在这？”塞特抱胸，斜靠在门框边缘。
“来餐厅能干嘛？当然是肚子饿找吃的了。”罗薇默默白了他一眼。
“哦。原来大小姐还干小偷行当啊。”
“少说风凉话了，外面我的大头照都满天飞，你会看不到？”罗薇没好气地怼他，果然人在得不到充足的碳水摄入情况下，就会变得格外暴躁。
“和我走吧大小姐，我带你回斐尔。到时就不用这样小偷小摸了。”塞特歪着头，从罗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一截下巴。
她可不会和他走。
没理他这句话，罗薇自顾自地往嘴里送吃食。
“大小姐，你知道为什么联盟协会这么急着要抓你吗？”塞特见罗薇不理她，干脆抛出一个让罗薇没法抗拒的问题。
罗薇停下了咀嚼，眼珠微微一动，试探性地问：“为什么？”
“因为斐尔呀。”塞特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又缓缓地插进裤兜里。
罗薇沉默了片刻，把嘴里的食物吞下，“我父亲已经去世了，斐尔现在处于无主状态，只要我死了，联盟协会就可以正式名正言顺地收纳斐尔。嗯……既然这样，那他们为什么要活捉我？”这个问题困扰了罗薇许久，自从她得知联盟协会真实意图后，就常常会去想这个答案的可能。
可是不管怎么设想，都推测不出这背后的原因。
“你说得不错。可是大小姐啊，他们是为了斐尔的秘密啊。”
“斐尔的秘密？”罗薇眉头微蹙，斐尔有什么秘密？她怎么不知道？
如是这样重大的秘密，她母亲一定会告诉她，或者…不会的，母亲不会告诉父亲的，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离心了。
那母亲绝对会告诉她，绝对会亲口告诉她。
但是在她的记忆里，斐尔从来没有什么秘密啊。
“你不知道？”塞特见罗薇这个反应，语气中也带着纳闷和疑惑。
“斐尔从来没有秘密。”罗薇确信道。
这回轮到塞特沉默了，他掏出一只手蹭上下颌，在光滑的下巴上微微摩擦着，“不应该啊…林德死前也坚定地说不知道什么斐尔的秘密，你也不知道……”
罗薇的听力很好，哪怕是塞特的呢喃自语，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从塞特嘴里说出来，她身体微微一僵，一瞬间就猜出来了父亲的死因，血液倒涌上头，促使着她想要冲过去恶狠狠地给他一拳。
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止住了就要迈出去的脚，往后挪动了几分，距离窗户越来越近。
联盟协会的人是为了斐尔的秘密，塞特也是为了秘密而来，而且，他那句话的意思，是父亲死前被逼问秘密是吧？
那塞特很有可能就是联盟协会的人了。
这时候一旦沾上了这种嫌疑，罗薇才不管是真是假，保险起见当然是要尽可能地远离。
“嗯？你怎么突然跑窗边去了？”塞特看到罗薇已经搭上窗沿的一只手，往前走了几步。
“够了，你不要再动了。是你杀了我父亲。”
“嗯哼，”塞特没有否认。
罗薇深吸一口气，忍住自己想发疯般冲过去的冲动，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什么是深仇大恨。
“斐尔从没有秘密。你们就为了这个虚无的秘密，杀了他？！”罗薇尖锐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雷欧斯区夜里，格外突兀响亮。“是谁传出来的秘密？你们怎么不去问她！”
“我们也想啊，可是谁让那人像凭空蒸发一样就消失了呢。”塞特有些遗憾地耸了下肩，距离罗薇越来越近。
罗薇加快了往窗子上爬的速度，她没有武器傍身，可千万不能被他抓到。
眼见着塞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罗薇。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罗薇！和我走！”
罗薇慌忙中扭头看过去，正是许久不见的门西妮。她扣着连帽衫的帽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与再见的欣喜。
后来她和门西妮走走停停躲了两天，才到这个落脚点。
“罗薇，我离开零界后，回到家发现小区已经被联盟协会的人围住了。他们在搜寻你，我知道事情不简单，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没法抗衡。所以我去了斐尔，告诉他们你的消息，这后面你是知道的。”门西妮一脸认真地讲着，全然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听起来倒像是真的。
“那后来呢？你一直在斐尔？”
“没有，我在找你。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他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所以我也在被通缉的名单上，当然没办法大摇大摆去给手机充电了。”门西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罗薇面上一红，想到自己竟然怀疑她，难免有些难堪。
虽然这样，但是……
罗薇还有些不太敢相信她。
可是如果真的是门西妮的话，那又该怎么解释她为了自己四处奔波又解救自己呢？
罗薇简直像个疑心病人。
头有点痛，罗薇揉了下太阳穴。
不知怎的，心跳七上八下，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怎么了？头不舒服吗？”门西妮关切地问。
罗薇看到她眼中的关心，真切且诚挚。
她刚要开口，却被院子里的声音打断。
门西妮顿时紧张起来，她立刻起身走到窗边，罗薇紧随其后。
只见院子里一个男人双手插着兜缓缓踱步进来。微卷的长发被随意扎到脑后，一身西装合体地穿在身上，古铜色皮肤在夜色里别有一番风味。
男人慢慢抬起脸，精致瘦润的下巴，略带疏离的眉眼，整张面容透露着男女莫辨的美。
罗薇紧张地吞咽了下，对上那双曾在梦中恐吓过她的异瞳。
波斯……
“怎么是他？”门西妮锁着眉疑惑道。
敏锐如罗薇，在与波斯对视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出周遭环境的不对。或许也得益于月神血液的缘故，在那一瞬间后，她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微微沸腾。
透过窗子往天上看了眼，一轮绿色深沉的月亮高高挂起。
他用了道具！
他用道具把他们这一方天地与零界相接！
罗薇心中警铃大作，强烈的不安让她拉住了门西妮，然后在门西妮不解地注视下，呢喃出声，“一会，你要留在房间里。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出去。”
“为什……”
“答应我！”罗薇几乎是喊出声，她打断了门西妮的疑问，碧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已经停在院子中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波斯。
然后甩开门西妮，独自推门面对他。
波斯永远不苟言笑。
微微下垂的嘴角，淡漠疏离的瞳眸，与记忆里如出一辙。
他们已经九年未见了。
“把道具收了，波斯。”这是罗薇的第一句话。
波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把罗薇的警告权当耳旁风。
“你要做什么？”这是罗薇的第二句话。
波斯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顷刻间视野所及迅速变暗，浓厚的乌云掩盖了高悬碧月。
罗薇瞪大了双眼，“波斯！”
“嗯。”这是波斯的第一句话。
紧接着，他说，“很久不见了，罗薇小姐。”他停了下，“您该和我回去了。”
“我明白，我会回去的。我当然要回去，把能力和道具都收了。我会和你走的。”罗薇双手微微往前探着，尽力安抚波斯。
波斯隔着玻璃扫了眼站在窗边门西妮，察觉到他的举动，罗薇赶忙解释，“她是我的朋友，门西妮，你应该见过她了。”
“嗯。”他应了一声，但依旧盯着门西妮不放。
罗薇看着两人微妙地对视，往后退了半步，“不会……波斯，她不是可疑的人啊！”
罗薇很想制止他，但已经有雨滴落下，一颗两颗，避开了她的身体，砸在地上，渐渐地，雨越下越大。
院子里的物品，凡是被雨水冲刷过，都开始有被腐蚀溶解的趋势，整个世界突然变得破败不堪，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崩塌。
罗薇惊恐地看了看屋顶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的砖瓦，她必须想办法救救门西妮，为什么波斯要杀她呢？
但偏偏，罗薇越担心什么来什么，随着雨势的加大，屋顶有不少地方已经溶解了个干净，开始往屋内渗雨。
罗薇立刻跑向波斯，按住波斯的手臂，“波斯！停下来！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门西妮究竟做了什么？你要杀她！”
波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罗薇小姐，她杀了会长。”
“什么？”罗薇的嘴巴动了动，音节飘出来又被雨滴声覆盖。
“她杀了林德先生。”波斯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补充一句，“她是联盟协会的人。”
所以他必须处理掉她。
罗薇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还站在窗边的门西妮。目光交错对视间，一如曾经的某个夜晚。
原来真的是她吗？
门西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直接动手，弯弯绕绕了一大圈，甚至还放弃了那么多次机会！
门西妮看着她的目光总是那样温柔，似乎遣倦着数不清的眷恋，罗薇会不懂这种心思吗？
那种真挚的情感是装不出来的。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或许，或许是有人假扮成她了呢！”罗薇慌乱地说着，语速极快。
但是紧接着，她不曾移挪开的目光里，门西妮的嘴唇动了动，她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说：
罗薇，别恨我。
别恨我。
别恨我。
在那一刻，罗薇的内心中似乎有什么轰然倒塌。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她很想冲过去揪住门西妮的领子问问她为什么，但她的胳膊已经不知何时被波斯牢牢攥住。
于是她撕扯着嗓子喊，“门西妮！为什么那么做？！门西妮！”
雨水的侵蚀模糊了玻璃，罗薇已经看不清门西妮的脸了，在她咬牙切齿的嘶吼声中，门西妮的痛苦嚎叫也蓦然响起。
那是波斯的雨，已经浇洒在门西妮的身上了。
她会被腐蚀成一滩模糊血肉，最终溶解为血水，跟随这场大雨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人世。
罗薇的脸颊已经湿润，明明波斯已经控制着雨不会落在她的身上，那么为什么会变得湿润呢？为什么视线也会这样模糊？
罗薇的质问变成了呜咽，哭喊中带着不甘心，她跪倒在地，任凭一只胳膊被波斯拽着。
她宁愿相信那个人是索林。
即使再怀疑，也始终不敢信原来背叛了她的真的是门西妮。
耳畔一阵阵属于门西妮的撕心裂肺的哭嚎，被活生生地腐蚀，感受着皮肉溶解，脱离骨骸，该是怎样的痛苦啊？
她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天地之间只能听到大雨倾刷到声音，罗薇看到一条条鲜红的支流混合着雨水从已经被侵蚀一半点房屋中流出来。
那是门西妮。
“走吧。”波斯的声音冰冷，就像个地狱的死神。
罗薇的双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试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她看着那血流渐渐流向自己，撞上自己的膝盖，然后再次分流。
最后的拥抱。
罗薇垂着头，沉默着。愤怒过，嘶吼过，悲痛过，在一切结束，大雨停息，属于人世的月光再次照耀在身上时，罗薇面色如灰。
好像心脏都忘了跳……
急促地一道呼吸，心脏的抽痛还未停止，罗薇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水声哗啦啦地随着她的动作响起。
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紧贴着头皮往下滴水，睫毛被打湿垂下遮挡了视线，她抬手揉搓了几把脸。
环顾四周，自己正坐在一条河里。
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