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风已经带上了东京独有的暖意。
飒把东西简单收拾妥当,准备去排练。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明晃晃跳着两个字——宇衣。
「宇衣,怎麽了?」
「飒!」女孩的声音清亮得像刚化开的春水,比窗外的风还要鲜活几分,「我们放假啦!我跟爸妈商量好了,能不能去东京找你玩,他们同意了,我明天就过来!」
飒愣了一秒。
「你要过来?明天?」
「对啊,明天一早的新干线,中午差不多就能到东京站。」宇衣的兴奋几乎要顺着听筒溢出来,「你该不会忘了吧?我前几天才跟你提过的!」
飒沉默了几秒。
「飒,你不会真给忘了吧?你敢忘试试,我绝对饶不了你。」
「没忘。」他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稳了下来,「我记得,三月底,你要来东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真记得?」
「真的。」
「那你刚才愣什麽?」
飒轻轻叹了口气:「我要是说刚刚走神了,你信吗?」
「你觉得呢?」
「你明天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正好带你在东京好好转转。」
「不用啦,你不是还要排练吗?」宇衣立刻回绝,「你把你住的地址发我就行,我自己过去,在家等你。」
「还是我去接你。一天不练没关系,排练哪有你重要,我跟队友说一声就好。」飒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东京时,被一群女生围堵要联系方式的场景,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穿梭。
听筒里又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那好吧,到时候他们要是怪你,我可不管哦。」
「不会的,大家人都很好。」
「行,那就说定了,明天中午,东京站。你可不许迟到。」
「不会。」
「那我先挂啦,还要收拾行李呢。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飒把手机塞回口袋,望向窗外。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宇衣了。
从一月到三月,整整两个多月。
新干线不过几小时的路程,视频通话里觉得近在咫尺,可真到要见面的这一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两个月,其实漫长到超乎想像。
长到足够他组建一支乐队,签下一家经纪公司,写出五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歌。
长到他偶尔都会恍惚,忘记在远方的那个小镇里,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他。
飒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路过对门时,他脚步不自觉顿了顿。门关得严实,里面隐约飘出电视的声响。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和子了,不是刻意躲避,只是这段时间他早出晚归,对方大概也是一样的作息,她还要备考呢。
「也不知道她考的怎麽样?有没有考上心仪的学校。有时间问问吧。」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电梯。
……
推开排练室门的瞬间,密集的鼓声就迎面砸了过来。翔太坐在鼓组后面,练得满头大汗,额发都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优斗靠在角落,抱着贝斯低头调音,听见门响抬眼扫了一下,又重新埋首下去。灯织坐在键盘前,正拿着笔在谱子上勾勾画画,看见飒进来,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久保君,下午好。」
「嗯。」
飒走到自己的位置,取下墙上的吉他。
这一个多星期下来,四个人早已慢慢磨出了默契。翔太永远是最积极的那个,负责热场,每次都第一个到;优斗则是全队最冷静的人,话少得可怜,可一开口总能切中要点;灯织像一根柔软的纽带,总能在大家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气氛拉回来。
而飒,就站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再把所有人的声音收拢在一起,凝成一首完整的歌。
「今天练哪首?」翔太停下动作,用胳膊胡乱擦了把汗。
「《青と夏》。」飒说。
翔太立刻咧嘴笑起来:「行!这首我最熟!」
优斗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哪首不熟?反正你只管炸场。」
「炸怎麽了?炸才有那味儿!」
「太炸就只剩噪音了。」
「你——」
「好啦好啦。」灯织笑着打断两人,「先练一遍试试看吧,翔太君稍微控制一下力度,优斗君也帮忙盯着整体的平衡,好不好?」
翔太闷哼一声,没再顶嘴。优斗推了推眼镜,也闭了嘴。
飒指尖拨动琴弦,第一个清透的音符缓缓流泻而出。
《青と夏》。
一首属于盛夏的歌,在三月微凉的东京,第一次被四人完整地演奏出来。
这一次,翔太的鼓收敛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恨不得击穿鼓皮的狠劲,节奏稳扎稳打,稳稳托住整首歌的基底。优斗的贝斯线沉在最下方,扎实又温和,只在转调的地方悄悄加一点细碎的变化。灯织的琴声像流水一样漫开,温柔地将所有人的声音包裹其中。
飒开口唱着。
「青い季节を——」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翔太的鼓应声而止,优斗的贝斯也立刻收声,灯织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怎麽了?」翔太问。
飒沉默两秒,轻声说:「没什麽,就是觉得……对了。」
翔太先是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了。
「那肯定啊,我们练了这麽多天,能不对吗!」
优斗难得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灯织弯着眼笑:「久保君,那我们继续吧?」
飒点头。
第二遍,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卡顿。
练完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飒把三人叫到一起。
「跟你们说个事。」
翔太从鼓架后面探出头,优斗放下贝斯,灯织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明天排练,暂停一次。」
翔太眼睛一瞪,手里的鼓棒差点掉在地上:「啊?为啥?咱们不是练得正好吗?」
优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有事?」
飒点头。
「嗯,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来东京。」
他说得很平淡,可翔太莫名觉得,这家伙的嘴角,好像悄悄往上扬了一点点。
「重要的人?」翔太瞬间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谁啊?朋友?家人?还是——」
「女朋友。」
飒回答得乾脆利落,直接把翔太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排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秒,翔太猛地从鼓架后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被鼓棒绊倒:「你说什麽?!」
优斗扶了扶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意外。灯织则轻轻低呼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里满是温柔的好奇。
「久保君有女朋友呀,我好想见见。」
飒想了想,没有拒绝。
「明天晚上吧,你们有空的话。」
翔太第一个举手,恨不得跳起来:「我有空!我绝对有空!」
优斗沉默一秒,轻轻点头:「明天下午没安排。」
灯织也笑着应下:「我也方便。」
「那好。」飒说,「明天晚上,还是上次那家烤肉店,我请客。」
翔太眼睛更亮了:「真的?你请客?」
「嗯。」
「那我从现在开始就留着肚子!」翔太一拍大腿,又忽然想起什麽,凑过来追问,「对了,你女朋友叫什麽?长什麽样?你们怎麽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她是哪里人——」
「翔太。」优斗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再问下去,明天见面就没什麽可聊的了。」
翔太张了张嘴,最后挠挠头,悻悻作罢:「行吧行吧,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灯织在一旁轻轻笑着,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看向飒。
「久保君,你女朋友……她知道你签了公司,组了乐队吗?」
飒点头。
「知道。」
「那她怎麽想?」
飒脑海里闪过宇衣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飒值得」「飒一定能成为世界最好的歌手」「我一定会去看你的演出」。
「她一直都很支持我。」他说。
灯织轻轻「嗯」了一声,笑容里多了一层柔软的情绪。不是羡慕,也不是别的,只是看到别人拥有幸福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感慨。
「真好呀。」
翔太立刻插嘴:「那当然,我们久保这麽厉害,女朋友肯定也特别好。」
这一次,优斗居然没有反驳他。
飒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两个月前,他还一个人站在陌生的东京街头,连最近的便利店都找不到。而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乐队,有了能一起吃饭聊天的夥伴,还能把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行了。」他拿起吉他包背在肩上,「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