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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渡口

    汤圆死的那天,下着小雨。

    江波从市局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汤圆迎上来的脚步声,没有它爪子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音,没有它尾巴摇动时扫过茶几腿的沙沙声。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客厅。秀英坐在沙发上,抱着汤圆。汤圆闭着眼,头枕在她腿上,身体已经凉了。它的毛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但已经没有呼吸了。它的肚子不再起伏,它的耳朵不再动,它的舌头不再伸出来舔他的手。

    秀英的眼泪滴在它身上,一滴一滴的,在它灰色的毛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看见江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它走了。下午还好好的,喝了点粥,趴在我脚边。我睡着了,醒来它就……」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江波走过去,蹲下来,摸着汤圆的头。它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它梦见什么了?梦见江边的芦苇?梦见那片废墟?还是梦见先生摸它的头?它的耳朵还是那么软,它的鼻子还是那么凉,它的毛还是那么滑。但它不会动了。它不会叫了。它不会跑了。它永远地睡着了。

    他想起它第一次来他身边的时候。那是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他从警犬基地把它领回来。它还是个小狗崽子,缩在纸箱里,瑟瑟发抖,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石子。他把它抱出来,它舔了舔他的手,湿湿的,热热的。它不怕他。它认了他。

    从那天起,它就成了他的影子。他加班,它趴在办公室地上。他出警,它跳上副驾驶。他跑现场,它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跟上,别丢了。它陪他破了多少案子?他数不清。方敏案,李红梅案,许嫣然案,林晓雪案,赵晓云案,王晓晨案。那些夜跑的女人,那些死在江边的女人,那些叫秀兰的女人。每一次,它都在。它嗅过那些血迹,找过那些痕迹,追过那些凶手。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它用鼻子告诉他方向,用叫声告诉他危险,用头蹭他的手告诉他,别怕,我在呢。

    它老了。这几年,它走得慢了,跑不动了,牙也掉了。它不再跳上车,要人抱上去。它不再跑在前面,只能跟在后面,喘着粗气。它不再整夜守着现场,趴在地上就睡着了。它累了。它想歇歇了。

    「妈,它走了。它去找那些人了。阿珍,小梅,陈芳,王丽,秀兰,林晓雪,赵晓云,王晓晨。它在那边陪着她们。它不会孤单。它那么乖,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秀英哭了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肩膀不停地抖。她抱着汤圆,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江波抱着她,不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他们坐了很久。秀英哭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江波把汤圆从她怀里抱过来,放在地上,用一条毯子盖上。毯子是秀英织的,蓝色的,边角有点脱线。汤圆以前最喜欢趴在这条毯子上,冬天的时候,它把自己蜷成一团,头枕在爪子上,眯着眼。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江波把汤圆装进一个木箱子里。箱子是他自己钉的,不大,刚好够汤圆蜷着身子睡在里面。他在箱底铺了一层棉布,秀英缝的,是她的一件旧棉袄改的。她说了,汤圆怕冷,不能让它冻着。

    他抱着箱子下楼。秀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伞。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腿在抖。江波回头看了她一眼。「妈,你在家等着。我去就行了。」

    秀英摇头。「不。我要去。我要送送它。它陪了我那么久,我不能不去。」

    车开到老浮桥。那片废墟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推土机还停在那里,锈迹斑斑的,雨水从它的钢铁身躯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像眼泪。荒草湿了,趴在地上,像哭过。那间小屋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先生站在门口,撑着伞,佝偻着背。他看见江波的车,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江波把车停在废墟前面,抱着箱子下车。秀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伞,给他撑着。江边有一棵柳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那棵树下,是江波选的地方。汤圆以前最喜欢在那里跑来跑去,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在江边嗅来嗅去。它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挖了一个坑。土很湿,很重,一锹一锹的,挖得很深。先生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秀英站在另一边,撑着伞,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波把箱子放进去,盖上土。他用手把土拍实,又找了几块石头,垒在坟前,算是墓碑。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秀英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先生没有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堆,看了很久。

    「它是个好狗。它陪了你那么多年。它不会白死。你记着它。你替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