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第三次约刘雅，不是咖啡馆，也不是老浮桥。他约她去菜市场。他说，我妈要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来帮忙，搭把手。刘雅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她笑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脆脆的，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周六一大早，江波去接她。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头发还是扎成马尾辫，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的皮肤很白，鼻子旁边有几粒淡淡的雀斑，他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她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按了一下喇叭，她抬头，看见他的车，笑着走过来。
「去买菜？你妈怎么不自己去？她腿脚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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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等她上车，发动引擎。「她腿脚还行。就是一个人提不动。以前汤圆在，还能帮她叼篮子。现在汤圆不在了，她一个人，不方便。她又不想麻烦我，总说自己能行。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忙你的。她不让我去。」
刘雅系上安全带。「你妈一个人住？你平时那么忙，她怎么办？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说话。她不闷吗？」
江波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她习惯了。她一个人走了二十二年，什么苦都吃过。现在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人说话，她觉得已经很好了。她不想让我操心。她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别管我。」
刘雅沉默了一会儿。「你妈是好人。你爸也是好人。你也是好人。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江波没有接话。他握着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菜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把车停在外面，和刘雅走进去。秀英已经在里面了，站在一个肉摊前，正在挑猪肉。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露出花白的发根。她的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沾着面粉。她看见刘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你来了好。你帮我把着，别让江波乱跑。他每次来买菜，都乱走，我找都找不到他。他小时候就这样，一进菜市场就乱跑，不是去看鱼就是去看鸡，拉都拉不住。」
刘雅笑了。「阿姨，我帮您看着他。他跑不了。我今天专门看着他。」
秀英挑了一块五花肉，递给老板。「这块好，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包饺子最好，不腻。你拿去称一下。」她转过身，看着刘雅。「你也吃肉？还是吃素？江波他爸以前无肉不欢，一顿没肉就急。江波随他爸，也是无肉不欢。你要是吃素，我再买点别的。韭菜鸡蛋的也行。」
刘雅摇头。「阿姨，我吃肉。猪肉白菜的，我也爱吃。我妈以前也经常包，后来她手不好，包不动了。我好几年没吃过了。」
秀英的眼眶红了。「那你今天多吃点。我包了很多，够你吃好几顿的。你吃不完带回去，放冰箱，想吃的时候热一下就行。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他们买完肉，又买了白菜丶葱丶姜丶蒜。秀英买了一袋子面粉，说家里的不够了。刘雅帮她提着布袋子，她提面粉，江波提肉和菜。三个人从菜市场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秀英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刘雅跟在后面，时不时扶她一下。江波走在最后，看着她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里，秀英开始和面。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筷子搅，然后用手揉。她揉得很用力，身体前倾，肩膀一耸一耸的。刘雅在旁边洗白菜，切白菜。她切得很细，很匀，刀工很好。江波剁肉，一刀一刀的，咚咚咚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很暖，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的，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飘散。
「小江，你轻点剁。太响了，楼下邻居该有意见了。你爸以前也这样，剁肉跟拆房子似的。我说他，他就不剁了。他看着我，笑。」秀英一边揉面一边说。
江波放轻了力气，刀也慢了。「妈，我爸还说什么了？他还有没有别的糗事？你多讲几个，我爱听。」
秀英想了想。「多了。你爸糗事一堆。他刚学做饭的时候，把米饭煮成了粥，把菜炒糊了，把锅烧穿了。他不好意思说，偷偷把锅扔了，买了一口新的。我问他锅呢？他说不知道，可能被小偷偷了。谁偷锅啊？偷锅干什么？他就是嘴硬，不承认自己笨。」
刘雅笑了。「阿姨，江波会做饭吗？他一个人住，不会做饭，天天吃食堂？外卖？」
秀英看了江波一眼。「他会煮面，煮方便面。还会煎鸡蛋，煎得两面焦黑。他一个人，饿不死就行了。他也不讲究，吃饱就行。他说有案子的时候，连面都顾不上吃。哪还有心思做饭。」
刘雅看着江波。「你以后别吃方便面了。不好，没营养。你周末来我家，我给你做饭。我手艺还行，至少不会把锅烧穿。」
江波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继续剁肉，一刀一刀的。咚咚咚的，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