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靥与身前之人弯腰。
眼前横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看见——如流云般施然坠落的衣袖,穿过她素白的手指。
极快的一瞬,她率先将玉佩拾起。
篆刻有小楷的那一面朝上,其上一个“应”字,如烙铁一般赫然印入明靥眼帘。
她手指遽地发紧,忽然反应过来。
——应。
应家。
应家公子。
应琢,字知玉。
十二岁作出《怀玉赋》,十四岁获武试甲子,十五岁率兵收复南疆失地,上个月才班师回朝的应家二公子,应知玉。
更是明谣的未婚夫婿,她未来的姐夫。
明靥的唇角僵硬了一瞬,她捉着玉佩,试探性地问:“应公子?”
她仰起脸,率先拂落的是青白垂幔,隔着层层水雾与垂帘,少女惊鸿一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应琢的脸。
二人四目相触,轰隆一道惊雷声,她手里的玉佩“啪”地一声坠地,碎了。
明靥忙不迭道:“失手打碎公子玉佩,小女——”
正要自报姓名,帘后忽然传来平淡疏离一声:“不必。”
不必赔,也不必自报家门。
应琢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家姑娘。
明靥反应过来,这并非全是对方性情冷淡,不知晓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是为她好。
自古女子名节最重,应琢这般,是成全了她。
她开始嫉妒。
整个明府,乃至京城。
除了阿娘,从未有一个人在乎她有没有淋雨。
从没有一个人这么贴心地护着自己的名节。
她在京城中的名声,早被郑氏与明谣毁了。
而身前此人,高风亮节地站在这里,正是她长姐的未婚夫。
凭什么,凭什么明谣样的人,能得到像应琢这样好的夫婿。
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于明靥的内心深处开始疯狂滋长。
她回想起阿娘常挂在嘴边的话——璎璎啊,不能善妒。
可阿娘那样好的人,她处处包容,处处忍让,到头来换得了什么?
夫君宠妾灭妻,她以破絮之身久卧病榻。
重病时无人问津,甚至连治病的药,都要靠女儿抄书来换。
明靥死死盯着帘后那道身形。
即在他转身之际,她脱口而出:“应郎。”
青白色的帷帘后,对方明显一愣。
她强忍着发促的呼吸与心跳声,沉住气,声音婉婉:“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知玉微愕,转过身。
明靥一抬头,帷帘拂面,隔着重重叠叠的水影,她看见对方脖颈喉结处的黑痣。
细雨吹拂,少女的衣袖又湿了一湿。
第2章002“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她垂首,身形款款作低。
狂风大作,春雨滂沱。
细密的雨帘被冷风吹得微斜,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垂帘之上。淅沥沥的流水声,顺着飞檐与亭楣直往下淌着。不过须臾,青白色的幔帐已被雨水拍打得透湿。
冷风吹起帘布。
少女敛目垂容,恭顺立于身前。
应琢正色,再次避开目光。
明靥看见,身前男人的耳根似是红了。
若有若无的、极薄的一层绯色,在他的耳垂处淡淡蔓延。虽如此,他仍轻抿着薄唇,不动声色,也不再去看她。
明靥知晓——应琢定然想起来,眼前此人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同样也知晓——此刻自己身上衣衫尚未干透。微透的衣衫罩在身上,堪堪遮挡住双肩,露出一小截牛乳似雪白的肌肤。
郑氏曾不止一次对她破口大骂,骂她生得一副狐媚样子。
久而久之,明靥便也旁敲侧击地知道,自己这张脸好像生得确实不错。
便是对她一贯刻薄的继母,在责骂她时也会捎带上两句——
“光生了一张脸,没个正形样子”。
后宅里不受宠的女儿,徒有一副美貌,是悲哀。
明靥曾被继母关在柴房里受罚,郑氏手执着荆条,粗暴地挑起她的下巴。
那夜月光微弱,落在妇人满是厉色的面上。她那个名义上的母亲目色轻佻,捏着她手臂上的伤处吟吟笑道:
“什么眼神?”
“想要同你父亲告状?”
郑氏的手指用力了些。
少女紧咬着牙关,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汗珠扑簌,晕染得明靥眼前一阵模糊。她强忍着巨大的晕眩感,只听郑氏在耳旁冷笑。
“休要同你父亲告状,也休要动什么歪七扭八的心思,这段时日你给我安分好了。待翡儿出嫁,身为你的母亲,我自会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莫要担心,母亲自不会辜负你这张脸。璎璎啊,母亲未来定会为你寻一户高门,让你做那风光无限的宠妾。”
是了,当年郑婌君入明府,是自旁门抬进来的。
正妻尚在,身为妾室,只能从旁门抬入府。
为此,她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雨雾弥漫,明靥缓缓收回思绪。
思及郑氏,她眼底明显闪过情绪,但又因面前站着应琢,明靥强忍住心头不虞。好在在后宅中被欺压久了,她也惯会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见应琢半晌未应,明靥继续道:
“小女失手,无意打碎了郎君玉佩,还望郎君责罚。”
她的音色清婉,施施然落入人耳中。
应琢沉默了一下。
须臾,他轻声道:“姑娘不必如此唤我。”
——应郎,郎君。
他很不自在。
明靥跪了下去。
男人微愕,终于侧首,只见少女仓皇跪地,身形伏地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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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反应,是否自己适才太严厉,吓到了她。
身前之人下意识朝她伸手。
他想要将她搀起。
却又在下一瞬,男人右手微顿,他抿了抿唇,又放缓了声音。
“你没有错,不必跪我。”
“贸然闯入凉亭,冒犯郎君,是阿谣一错;出言不逊,唐突了郎君,是阿谣二错;失手打碎郎君玉佩,是阿谣三错。数罪在上,郎君不咎,是郎君宽宏大量,而阿谣却不能恃此而生骄。是错,便要认,便要请郎君责罚。”
她一口一个郎君,伶牙俐齿地,似乎要将他的话口都尽数堵住。
应琢有些无奈,“你说,你是明家的姑娘?”
他的声音清越,漫过垂幔。
“是。”
这是她今日见到应琢,说的第一句实话。
“那明姑娘说,应当如何?”
身前,男人温和问她。
明靥假意苦恼,半晌,从袖中取出一块方帕。
还不等应琢反应,这小小一方帕,就如此突然地落入他怀中。
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