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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府衙三问,问而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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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四,石榴坠枝,蝉声初沸。

    西安府衙,朱门半掩。

    照壁之上,【清慎勤】三字,如耀刻心。

    清者,廉也;慎者,谨也;勤者,勉也。

    此三字,刻于照壁之上,令天下为官者,出入,皆须仰视之戒。

    太史公曾言:“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

    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

    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可惜,三字如耀刻心,而满城之官皆视若无睹。

    字为旧砖,官乃新人。

    上刻廉、谨、勉

    心算账、言、捞。

    .......

    府衙后院,知府陈绍一夜未眠。

    非不欲睡,是合不上眼。

    只是单卧于床上,将白日之事,翻来覆去,想数十遍......

    如今,天一亮,他竟又生几分侥幸。

    “钦差,到底未真将我如何。

    今日亲临府衙,我姿态做足,服个软,兴许,此关便过了。”

    如此一想,陈绍腾地,自床上坐起。

    “来人!更衣!!”

    .......

    清晨,西安府衙,仪门之外。

    陈绍亲率阖府属官,个个屏息垂首,列队于仪门之外。

    官道之上,洒水除尘,黄土垫道。

    府衙上下,鸦雀无声,惟闻更梆,远远敲三响。

    日头刚起,暑气未至,官道尽头,烟尘渐起。

    先闻马蹄由远及近,再见杏黄伞盖,于晨光之中,缓缓而近

    伞下,九重旌节,旄羽翻飞!!

    “来了!”不知谁,低呼一声。

    “魏大人驾临,下官接驾来迟,死罪,死罪……”

    陈绍谄声未落,人已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扶魏逆生马镫。

    魏逆生微一侧身,让开。

    不视陈绍,只翻身下马,整衣冠,面朝那杆旌节,端端正正,一拱手:

    “本官,先拜朝廷之节。”

    拜节,即拜命,拜命,即代天子行事。

    陈绍伸手扶镫,是私情,魏逆生侧身让开,是公义。

    一言,不轻不重。

    闻言陈绍神色一僵,又飞快收回,随即自圆

    “是是是,拜节,拜节!

    钦差大人知礼守节,下官僭越,下官僭越……”

    “陈大人有心了。”魏逆生说道,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带路吧。”

    “是!大人,请!请!”

    ......

    府衙正堂,知府排场退,魏逆生端坐正案。

    满衙官人,但见此人.......

    年方弱冠,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如远山,目若朗星。

    鼻梁高挺,唇色淡而含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压不住之清贵气。

    今日穿一身簇新绯袍,袍上金线绣云雁,腰横玉带,足蹬乌靴,端的一派少年钦差威风。

    可惜,钦差不言不笑,只那么一坐!!!

    满堂的朱紫青绿,竟都成了,他这一袭绯色旁的,陪衬。

    其身后,四甲士稳稳捧着王命旗牌,矗于堂侧,肃然无声。

    其侧,崔福按剑,侍立如松。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

    这总制三镇、节制西北文武之节钺,竟是这样一位面如冠玉之少年郎呢?

    ......

    这时,陈绍弯着腰,跟了进来。

    见下首有陪座,习惯性地,便往那座上挪。

    “陈大人。”魏逆生垂眸,抬手,一止。

    “今日,非会审,乃宣令。”

    “站着听,便是。”

    “呃......”陈绍挪到一半之身,僵在原地,回眸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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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堂属官,一个个头埋得更低。

    “是……是。”陈绍讪讪退回,垂手,立堂下。

    “本官今日,宣一道令。”魏逆生不再看他。

    “军田清厘新政。

    自今日起,凡西安府境内,寄名军户,限期十日,自行陈报。

    还田者,补租者,既往不咎,免于追究。

    逾期不报,一经查实……

    依律,从重处置。”

    “另外。”魏逆生继续道:“本官已于行辕门前,设密告箱一口。

    军民吏役,但有冤屈,皆可投书。

    本官,亲自开箱。”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静。

    陈绍立堂下,面上抽了抽,迟疑半晌,终一咬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魏大人,下官斗胆,进一言。”

    “讲。”魏逆生道。

    “大人设此密告箱,本意,为体察民情,为西北军民,开一条鸣冤之路。”

    “此心,天日可表,下官万分佩服。”陈绍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可是.....”话至此,语气一顿,赔笑,小心翼翼道:

    “下官忝居西安知府,管此一府之地。

    有几桩难处,不吐不快,还望大人明鉴。”

    “说下去。”

    “大人可知,此西安府,上上下下,军民吏役,数以十万计。

    大人设箱收书,是好的。可此书一收,难免鱼龙混杂。

    有冤者,自然要投,可那刁顽之徒,挟私报复者,诬告良善者,亦不会少。

    大人只一人,一副耳目,此万书之中,如何辨得清,哪封是真,哪封是假?”

    “何况.....”陈绍声又低些:“此密告箱一设,便等于告满城之人

    官,亦可告。

    大人啊,下官说句不知进退之话:此官威一堕,往后,地方之事,如何办?

    税如何收?差如何派?盗如何捕?

    满城吏民,皆等着告状,谁还肯服咱们这些做地方官者管?”

    “当然,这最要命的是......”陈绍凑近一步

    “大人,此西北,边地也。

    边地,最忌人心浮动。

    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借此密告箱,行离间之实

    诬这个通敌,告那个贪饷......

    届时,军心一乱,党项在外,皆看着呢!”

    “故,下官斗胆,请魏大人三思啊!”

    瞧着陈绍,魏逆生缓缓道:“陈大人,所忧,是官威?”

    “是……是。”陈绍连忙道:“下官亦为大人差事,能办得顺当……”

    “陈大人的意思,本官,明了。”魏逆生道。

    “那此密告箱……”

    “照设。”

    “这......”

    “陈大人方才言,怕诬告,怕官威扫地,怕军心浮动。”魏逆生平淡道:“那本官倒要问一句.......”

    魏子望陈绍:“此西安府,若真清平如水,冤无处生,则此箱中,又怎会有书可投?”

    陈绍被打得猝不及防,像一条离水之鱼,张嘴不得呼吸。

    “陈大人。”魏逆生深吸一叹

    “你方才言,亦有道理,所以诬告者,邻里亲朋反坐,如此一来,民者自查。

    可若有人真有冤,却因怕官威,不敢投书,则此冤,便烂于腹中,一年一年,烂成怨,怨成恨。

    待烂穿时,便非一纸书能了之事。”

    “至于官威......”魏逆生目光自陈绍面上移开,扫过满堂属官

    “非塞民口以立,乃正己身以树。”

    “水端,则影正,身正,则威生。

    堵百姓之口,如壅川塞流,壅愈久,溃愈烈。”

    “陈大人,尔言,是也不是?”

    陈绍额汗顺鬓角,不敢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