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的命运,就是由一个个一念之差,堆砌而成。
苏云眠忘记是谁和自己说过这么一句话了,突然想起来,还是因为早上醒来时,摸到身侧的冰凉,听到吴婶进屋,带着哽咽的泣音跟她说:
“先生、先生出事了。”
不知怎的,她就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她一时晃神,直到吴婶反复说了几次,她才听出事由来:昨夜孟梁景回家路上出事,人当场休克,是他还在京里的堂兄孟梁辰赶到把人送去了医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也不用苏云眠问。
一大早,孟梁辰就从医院过来,要接苏云眠去医院——此时就在楼下客厅等了有一会。
苏云眠洗漱好,又在挑选出行衣物上多花了些时间,下楼时已经靠近十点了。
孟梁辰等在客厅,惯来稳重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外露的情绪,气息依旧沉稳,只是时不时揉额角的动作,依旧让熟悉他的看得出来——他有点焦虑。
昨晚,他从军区开会出来已经深夜,想着过段时间又要离京,就打算去老宅,陪老爷子再说说话。
谁成想,半路上就接到消息,当即转道去了事发点把孟梁景秘密送进军区医院抢救。
到现在也还没个结果。
又想着这小子最挂念的就是苏云眠,索性一早从医院赶来接人,也是以防万一。只是他也知道这对小夫妻,关系不和,怕着人来请不肯来,他才亲自过来接人了。
一时匆忙,他连开会时穿的军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只在外面裹了身黑色大衣遮掩一下。
这等了好半晌,楼上也没给个信,是去还是不去,只能继续等着。
虽然不管苏云眠想不想去,这人今儿也是必须要带去的。
过来时,医生那边透露的信号不太好,万一真是最后一面,那必须得让苏云眠在场——更别说还有其它必须她在场的理由。
又等了一会。
再次瞥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孟梁辰刚准备起身上楼,亲自喊人;楼梯上就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他侧头望去,不由一怔,眉下意识拢起。
楼梯上下来的苏云眠,内着一袭粉白针织裙,垂直脚踝的裙摆点缀一圈镂空细纱花边随步伐在翩跹轻动,外面则套着一件长款收腰水绿羽绒服。
相比孟梁辰进屋时外面还雨夹雪的阴天,此时此刻的苏云眠就宛如阴雨里突然吹过的一阵和煦春风。
这让孟梁辰下意识皱眉。
不是说这样穿不行,但孟梁景这会儿在医院生死不明的,这去探望的穿这么......轻快活泼,被白绒围脖盖住的小半张脸甚至还挂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约会,而不是去医院探望他那个半死不活的弟弟。
孟梁辰还以为他们消停了一段时间,是和好的苗头,现在看来——是他多想了。
这两人的关系,比他想的还要更糟。
他到底什么都没再说,加上几个孩子都趴在楼梯上好奇望着他们,两人都没在客厅里谈起医院的事,沉默着往外走。
外面天阴沉沉的,雨水混杂着雪粒纷纷下落。
苏云眠刚感受到脸上星星点点的湿润凉意,车门就被跟随孟梁辰而来、引她上车的警卫员关上了。
车徐徐往前。
副驾驶上的孟梁辰本以为苏云眠会问些什么——孟梁景情况之类的——谁知车开了一路,苏云眠就沉默了一路;从后视镜望去,只看到她上半张脸也被一个大号墨镜盖住,看不出表情。
她不问,他也不是个爱说话的,自是沉默。
车内只有雨声击打的回响。
渐渐地,这点声响也听不到了——车辆穿过一片少有人烟的浓密绿茵地,开进一栋军区专属病栋地下停车场,没从正门进。
下了车,苏云眠在警卫员的搀扶引导下,跟在孟梁辰后面进了电梯。
她视野里只有黑暗。
也不知道最终要去的地方在哪,全程只听孟梁辰安排,也不怕对方把她随便带去什么不好的地方。
要搁孟梁景,她不能这么放心;但如果是孟梁辰——虽然平常见了这位,也会因为他身上那点常年高位、刀尖枪口碾过的气势压得本能生出些畏惧来;但只要稍稍接触过,就又会让人由衷地觉得有他在的地方,实实在在的叫人安心。
只要他在场,只要他把你当自己人,你就不需要惧怕外面的任何风雨,他会将其牢牢挡在门外,不带一滴雨进门。磐石一样八风不动、稳若泰山。
这和孟梁景很不一样。
孟梁景是那种,狐狸一样聪明敏感又狡猾,哪怕是他最爱最看重的存在,只要触及了他敏感的天线——他就会失控。
而失控的他,能做出一切疯狂的行为,哪怕是把喜爱的存在,一同拖入风雨中共沉沦。
他是那种绝不会自己痛苦、自舐伤口的存在。
苏云眠深受其害。
她有时也很想不通,和孟佑的关系不同,孟梁景和孟梁辰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又是同辈中孟梁景难得尊重、当长兄对待的人。
既尊重又看重,怎么就一点好都不学......孟梁辰身上那些优点,孟梁景是一点没沾上,还净往相反的极端走了。
想不通......
叮——电梯到了。
苏云眠继续跟着孟梁辰默默走,最后在一张软沙发上坐下。
“我先去见医生。”
孟梁辰落下这么一句,就离开了;只留了一个警卫员在病房里陪苏云眠。
等待,是最无聊的。
尤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黑暗里时间的变化早已模糊且拉长,苏云眠坐在那里,脑子里乱轰轰的,什么都想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最后,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定格在了一个上面:
孟梁景......会死吗?
但很快,苏云眠就近乎冷酷地甩掉了这个想法,转而不受控地冒出了另一个:
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面前这又是一出戏......想想没什么不可能的,她眼睛看不见,如果孟梁景真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会演上这么一出不是不可能。
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且也没少做。
而且,苏云眠也觉得奇怪,按照她的推动,这一天是有可能来,但来的未免也太早了......侯岚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没耐性——蠢极。
当然,也可能,孟梁景就是在演她——就是不知道真要是演,孟梁辰这种人会配合他吗?
正想着,病房门智能锁响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孟梁辰略微放松一些的声音响起。
“手术刚结束......转去ICU观察了。”
对此,苏云眠并没有太大反应,只听到了孟梁景没死,暂时被抢救回来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如果病情没有反复,人能醒过来,就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
“我要去探望。”苏云眠扶着沙发起身,在病房内瞬间陷入安静时,再次重复道:“我要去探望。”
她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也必须去,尽管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要去确认什么。
确认他真的受了重伤?
还是别的?
苏云眠要求探视被拒绝了,医生给的说法是病人目前情况依旧危险,处于易感染易并发期,进入ICU探望可能会加重病情,只被允许视频探望。
这对苏云眠并没有意义。
她又看不见。
但想了想,她还是同意了。
黑暗的视野下,只能听到屏幕里传出的各种仪器或“滴滴”或其它声响;但即便是这样,苏云眠依旧听到了,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呼吸声。
那呼吸,明明那么虚弱,却又那么清晰;又陌生又熟悉,她听得出来那是孟梁景的呼吸,像是越过耳朵直接在大脑里回响,勾勒出一副画面来。
她在那一刻,好像能看见一般。
向来高高在上,傲慢俯视、从来强势霸道的人,如今面色比墙漆惨白,又比纸还脆弱,那双惑人又残酷的狭长狐眼紧闭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偶尔的起伏能看出人还留有一口气——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绷带缠绕的伤口。
人在濒死时,都是一样的。
氧气呼一口少一口,不知道哪天就会没有。死亡平等的对待每一个生命。
小小的屏幕,分隔开的好像是两个世界。
苏云眠正怔怔出神,视频里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尖锐;被孟梁辰拿在手里同她一起看的视频面板跟着摔落,再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医生护士的喊声......
平静被轰然打破。
滴滴——滴滴——滴滴——
尖锐的回响。
这条走廊突然变得急躁又喧闹,苏云眠站在其中,很多人从她身边走过涌入她看不见的急症监护室;她也本能循着人声迈步,鞋尖碰到仍在发出声响的视频面板,肢体陡然僵冷到再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耳边哄闹嘈杂的声响一瞬如潮水退散。
听不见人声。
屏幕也黑了下来。
急救开始了,而苏云眠也清楚,这只是开始......她曾亲身经历过,但那时候她是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病人;而现在,她是手术室外等候的人。
命运再次颠倒。
强烈的失重感陡然侵袭而来,她只觉身体好似从高楼坠落,耳朵里充斥着狂风,窗外细雨夹杂雪粒好似扑打在面上——冷的身体都在发抖。
晕眩感让她不得不蹲下身,指尖碰到地上的视频面板;尽管屏幕内不再有声音传出,连画像也不再映现。
但手指牢牢抓住它的感觉,像是抓住一条既轻又重的生命。
原来......
做这样的事,是这种感觉。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她却不知怎的,像是忽然冷极了,牙齿不住打战,想要站起身却使不上力。
肩上沉重极了。
那是一种无形的、极压迫的重量。
苏云眠突然就很想哭,墨镜下的眼眶却干涩的一滴泪都落不下,就在她陷入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漩涡,快要被淹没时,手里比大山还要重的视频面板突然被夺走。
浑身都跟着一轻。
她朝前方倾倒,却落入了一节有力的手臂上,支撑着她颤抖的身体。
再然后。
她就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