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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渔火孤舟 14、县试将至风云聚,

    第一卷:渔火孤舟14、县试将至风云聚,族兄毁笔起波澜(第1/2页)

    五更天,鸡还没叫,陈宛之已经醒了。

    她睁开眼,屋子里还黑着,灶台边那根半截蜡烛早灭了,只剩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娘在里屋睡得正沉,呼吸匀净,偶尔轻咳两声。陈宛之没动,躺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清醒,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上地的一瞬,凉意从板缝里钻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昨儿修渠时穿的那双,鞋帮子裂了道口子,脚指头差点露出来。但这不打紧,要紧的是今天得把《论积贮疏》抄一遍,再默三篇策问答题,村中学堂先生说了,县试前每月一考,谁错得多,就得去扫茅房。

    她走到桌边,摸出油灯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照见桌上摆着的东西:一方旧砚、一块墨、一支笔,还有她自己裁好的几叠草纸。这些都是她攒了半年才凑齐的,笔是去年货郎走货时便宜卖给她的羊毫,墨块是用两斤晒干的鱼腥草换的松烟墨,砚台则是老孙头从自家祖坟边上挖出来的青石磨成的,不大,但够用。

    她伸手去拿笔。

    笔杆断了。

    不是从笔头那儿脱毫,是整支从中折断,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她愣了愣,顺手去摸墨块,发现也碎了,四分五裂地散在砚台上,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再看砚台,边缘裂了一道细纹,像蜘蛛网似的蔓延到中间。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三息,没出声,也没皱眉,只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屋里静得很,连老鼠都不响。她转身拉开抽屉,先检查里面的药囊——还在,银针没少,药粉也齐整。又翻了翻账本和《农事杂录》,一页不少。最后才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支炭笔、几张粗纸、还有一小截蜡笔头。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吹熄油灯,就着微光坐下,开始写字。

    炭笔写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不如毛笔工整,但看得清。她照着记忆里的文章往下抄,一笔不落。抄到“仓廪实而知礼节”那一句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家院门口。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那人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是族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子,手里拎着个竹篮,装着几个鸡蛋。他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陈宛之坐在桌前写字,便清了清嗓子:“哟,这么早就起了?”

    陈宛之没抬头:“嗯。”

    “昨夜风大,没把你这儿东西吹乱吧?”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子,“哎哟,这砚台怎么裂了?墨也碎了?你这笔……是不是摔地上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往上扯,眼睛却盯着陈宛之的脸,像是等着她急,等着她跳起来骂人。

    陈宛之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平得像井水:“风不大,是人手不稳。”

    族兄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咧开:“你说啥?我没听清。”

    “我说,”她把炭笔放下,直视着他,“东西坏了,我自己会修,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低头继续写,不再理他。

    族兄站在原地,站了片刻,见她真不搭理了,心里那股得意忽然有点悬空。他本来以为她会慌,会去找先生哭诉,会急得团团转,毕竟女子读书本就不易,文具损毁更是大事。可她就这么坐着,用炭笔照样写,脸色都没变一下,倒显得他像个上门讨嫌的。

    他干笑了两声:“行吧行吧,你厉害。我给你娘送俩蛋来,补补身子。”说着把篮子往灶台边一放,转身走了。

    门又被风吹得晃了晃。

    陈宛之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停下笔,回头看了一眼那篮鸡蛋。三个,壳上沾着稻草,看着新鲜。她没动,只把刚才写的那页纸翻过去,在背面记下一行字:“十一月初五,晨,笔折,墨碎,砚裂。疑为族兄所为。暂以炭笔代之。”

    写完合上纸册,她起身去灶台烧水。水开后泡了碗糙米粥,端进里屋给娘喝。娘接过碗,瞅了她一眼:“今儿脸色比昨儿还白,没睡好?”

    “还好。”她说,“做了个梦,梦见我写的字全飞起来了,一张都没落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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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喝了口粥,笑出声:“那你该高兴才是,字能飞,说明有灵气。”

    “可我没接住。”她接过空碗,“白忙一场。”

    娘没再问,翻个身又睡下了。

    陈宛之洗了碗,把炭笔仔细收进布包,又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箱子是她自己钉的,没上漆,边角都磨圆了。她打开锁,数了数里面的铜板——三十七枚,外加两枚铁钱。这是她这一年给人看病、教识字、帮记账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取出二十枚铜板,用布包好塞进袖袋,剩下的锁回去。临出门前,她又看了眼桌上那支断笔,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拆开笔杆,把还能用的笔毫收进药囊夹层里。笔杆她也没扔,放进抽屉最下面,压在账本底下。

    村东头货郎每日辰时出摊,摆在老槐树底下,卖些针线、火石、粗纸、笔墨之类。陈宛之到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屋顶,货郎正蹲在地上整理担子。

    “姑娘来啦?”货郎抬头一笑,“今儿要啥?”

    “笔,最便宜的那种。”她把布包放在他摊子上,“还要一小块松烟墨。”

    货郎翻开包袱皮,挑出一支秃头短毫的笔:“这个,八文。墨,五文。”

    她递过十三枚铜板,接过东西。笔很次,笔杆歪斜,笔毫参差,显然是别人挑剩的。但她没嫌弃,只当场撕了张废纸试了试,虽拉不开锋,但还能写。

    “旧笔脱毫了?”货郎一边收钱一边问。

    “嗯。”她说,“写字费笔。”

    “那你这字写得可够狠的。”货郎嘿嘿一笑,“咱村谁不知道你陈姑娘一笔一字都算得准,账本从来不差分毫。”

    她没接这话,只把新笔和墨揣进袖子,转身走了。

    回程路上经过学堂门口,见几个同村少年正在院子里练字,先生背着手来回走,时不时敲一下某个学生的脑袋。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她。直到先生抬头瞧见她,招了招手:“宛之,进来。”

    她走进去。

    先生年近六十,姓赵,是村里唯一读过《四书》的人。他指着她袖子:“听说你要考县试?”

    “想试试。”她说。

    “试可以,但规矩不能破。”先生说,“县试答卷须用墨笔,炭笔不算。你若一直用炭笔,到了考场手生,必吃亏。”

    她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先生顿了顿,“笔墨纸砚,皆是读书人的脸面。你即使用得起最好的,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寒酸。字写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工具齐不齐是另一回事。”

    她又点头,没说话。

    走出学堂时,日头已高。她沿着田埂往家走,路过南坡水渠,见昨日修好的那段还在流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缓缓打着旋儿。她停下看了两眼,心想这水要是能引得再远些,北荒地那片坡田也能种上麦子。

    到家后,她先把新买的笔拆了。旧笔的笔杆虽然断了,但木质还算结实,她用小刀把断口削平,又把新笔的笔毫小心拔下来,插进旧笔杆里。折腾了半个多时辰,竟真拼出一支勉强能用的笔。虽不如原先那支顺手,但至少不像秃帚一样拉纸。

    她又把剩下的纸裁成巴掌大小的小页,按科目分类:一篇策论用一页,一道经义用一页,错题另记一页。每页角落都标了序号,方便日后复习时查找。

    做完这些,天已近午。

    她把拼好的笔放在桌上晾干胶水,又拿出账本核对今日开支:买笔墨花十三文,早饭两文,共计十五文。收入无。结余二十二文。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眼窗外。

    阳光斜照进屋,落在那支拼凑的笔上,笔尖一点墨迹未干,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药囊,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块残玉。冰凉,安静,毫无反应。

    她收回手,重新坐下,拿起笔,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