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机,一月半。」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他那个眼神,林建认得——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看到了能让后辈少流血的希望。
门关上了。
周教授端起搪瓷缸子,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气喝了半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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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我刚才在心里头大致估了一下。通信终端这边,UHF收发模块可以用东方红备份方案里的电路改,但基带处理器——你要把数字调制解调丶信道编解码丶多址接入协议全塞进一个背包里,这个运算量不小。咱们现有的电晶体,集成度够不够?」
「不够。」林建很乾脆,「所以基带部分先上混合方案——模拟前端加数字后端,数字后端用多片电晶体搭。功耗大一点,体积大一点,但架构跑通最重要。等国产电晶体工艺成熟了,再叠代。」
周教授点了点头:「那热成像这边——光学系统的消像差设计,国内只有两家能做。一家在上海,一家在长春。长春那家离咱们近,但他们的设备是前清时期的,精度靠老师傅的手感。」
「长春。」林建说,「他们的老师傅能用手磨出不亚于进口货的镜片。我去看过。」
陈岩翻开笔记本:「还有个事。热成像探测器需要液氮制冷,液氮在前线怎么供应?总不能让侦察兵背个液氮罐子打仗吧?」
「初期背。跟迫击炮弹一起背。液氮罐子保温做好,损耗率可以控制在每天百分之五以内。一组侦察兵带一罐液氮,够撑三天。」林建在黑板上写了个数,「三年之内,换非制冷的。硫酸三甘钛探测器,不用制冷,室温就能工作。原理已经有了,工艺难点在于薄膜制备——这些问题留给后续叠代解决。第一代先解决可用的目标。」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同志们,记住一个原则。做工程,第一版是给人看的——证明这东西能做出来。第二版是给人用的——把第一版的毛病改掉。第三版才是给人打仗的——可靠性丶轻便性丶成本全达标。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第一版。造出来,拉出去试,找出所有缺陷,然后改。不要在第一版上追求完美。第一版追求——它是真的。」
小马举手了。这回举得慢了一点,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根竹棍。
「头儿,那第一版造出来之后,谁去试?」
林建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小马把竹棍放下了。
「行。我先去给『螃蟹』做例行维护,顺便想想这个通信终端的抗震支架怎么设计。」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头儿,你那个搪瓷缸子磕坏了,我那儿有新的,待会儿给你拿一个。」
「不用。」林建端起那个掉了瓷的缸子,看了看沿儿上那块灰色的铁胎,「这个还能用。旧的用惯了,新的硌嘴。」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陈岩去整理会议纪要,周教授去翻看数据包里通信协议部分的内容,老王扛着扳手回车间。小马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触手」两个粉笔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很重,粉笔灰在黑板上刻出了浅浅的凹痕。
那天晚上,林建在地下控制中心待到后半夜。他把卫星通信终端的电路图重新描了一遍,标注了每一个需要重新匹配参数的节点。热成像探测器的光学系统图摊在另一张桌子上,上面画满了箭头和红圈。他面前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里,茶已经续了四次,茶叶泡得发白,喝起来跟白开水差不多。
窗外是戈壁滩的夜空。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像一把摔碎的宝石,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尾巴拖得很长。
林建抬头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看图纸。
那颗流星烧完了。下一颗还没来。
他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继续画。
他画的是「触手-I型」的第一条电路线。那条线从一块硫化铅探测器的输出端出发,经过前置放大器,经过噪声滤波器,经过模数转换器,最后汇入一串数位讯号中。数位讯号再向上,穿过大气层,穿过电离层,打在一颗飞在四百三十公里高空的卫星中继天线上。
那条线很细,铅笔画的,只比头发丝粗一点。
但它把地上和天上连起来了。
……
李副部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对着窗户抽菸。菸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屁股,桌上一份关于西南剿匪的物资调配文件摊开着,红笔批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