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死的记忆还留在身体里,腹腔被两只小手从里往外撕开的疼。
那些青灰色的小手指从她的腹部探出来,指甲沾满血迹,一层一层地往外扒她的皮肤和肌肉。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两半的,但是不疼了。
“叶!婉!”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婉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双手就从后面掐住了她的脖子,十根手指死死箍着她的喉咙,把她整个人往后扳。
“你居然把我丢过去挡伤害!你丫的把我当沙包!你知不知道被捏碎喉管有多疼!”
赵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一句就掐紧一分:“我脖子到现在还觉得是断的!你是不是人!”
叶婉被她掐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不疼,但不舒服。
她反手去掰赵宁的手指,一边掰一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回嘴:“你急什么,早死晚死都要死,丢一次有什么要紧。”
“而且你死了还能站在这里,不用愁污染值,也不用愁饿肚子,多好啊。”
“多好啊?!”赵宁掐得更用力了,整个人几乎挂在她后背上。
“那你怎么不去挡!你看我死得不够惨是吧!被自己队友当麻袋一样甩出去挡刀你试试!”
“我后来也死了啊。”叶婉终于把赵宁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掰开,转身看着她。
赵宁死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脖子上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
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襟上全是血:“你看,我比你惨,肚子被两只手撕开的,从里往外撕的,比你的惨多了。”
赵宁低头看了看她腹腔上那张牙舞爪的裂口,又抬头看了看她被老皇帝的手指抓烂的肩膀,沉默了半晌,然后冷哼了一声。
“行吧。”她松开手,帮叶婉把翻卷的衣领拍平,动作粗鲁:“看在你死得比我还惨的份上,先放过你。”
“呜呜呜~”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张答应从灰雾里飘过来,她是最早死的那一个,在南三所被鬼婴从肚子里撕开的时候,叶婉还在门外跑。
她在这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待得最久,脸上的泪痕还挂着,见到叶婉就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飘过来一把抱住叶婉的胳膊。
“你都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一睁眼,这么多人!密密麻麻的!有男有女,一眼望不到头!我还以为都是鬼!吓得我哭了很久!”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抹完又回头狠狠瞪了赵宁一眼:“她刚才还凶我,说有什么好哭的,她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害怕!”
“我们现在也是鬼。”叶婉说。
张答应愣了一下,赵宁没忍住,嗤笑出生。
叶婉转头看向四周。
之前她以为只是灰雾,现在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雾,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站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有男有女,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是宫装旗服,有的穿着外面的粗布短打。
他们表情淡淡的,眼神放空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迷茫地看着一个方向。
“张答应。”叶婉的声音压低了:“你死了之后,就在这里?”
张答应点头:“嗯。我不敢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我。”
叶婉往前走了一步,仔细打量着那些人的脸。
她飘过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人…”赵宁顿了顿,给叶婉解释道:“应该是以前那些没过副本的天选者吧?”
“看见熟人了。”
叶婉朝灰雾深处偏了一下下巴。
她先看见的是张三,张三蹲在两个人影之间,正用手比划着什么,表情激动,像是在和旁边的苏夜吐槽。
苏夜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
叶婉往那个方向飘了几步,张三看见叶婉,立刻飘过来。
“你怎么死的?我可是五马分尸啊!我和苏夜在这拼了半天,两人互相帮助才拼好身体!”
张三夸张道:“你都不知道,我和苏夜在宫外保护白板,那些追兵来的太快了,我和苏夜拼死才让白板活下来,但也是丝血逃生啊!”
吐槽完张三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等下…白板呢?秦粟呢?副本过了没有?”
苏夜没说话,看着叶婉:“谢暖歌还活着?”
叶婉点点头。
苏夜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感慨道:
“早知道应该和谢暖歌一队,也不会死这么惨。”
“你还说!”张三转头冲她吼:“你那个脑袋…”
“别说了。”苏夜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苏夜原本一直没怎么说话,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缘。
“也不知道就剩谢暖歌一个人行不行?”
赵宁叹息道:“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可都在她身上呢。”
听到谢暖歌三个字,苏夜转过头来,黑色的瞳仁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谢暖歌一定能过去。”
赵宁啧了一声,转头看她:“你倒是看好她。”
苏夜没有回答。
谢暖歌对着赵知序的眼睛再次丢了一个治愈术。
暖黄色的光从他头顶笼下来,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瞳孔明显地收缩了,畏光。
这是正常的,谢暖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再次询问道:“能看见吗?”
赵知序眨了眨眼。
模糊的光斑在视野里慢慢聚拢成清晰的形状。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是一个年轻女人,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灰和血,头发散了一半,发簪歪在耳朵边。
但他认得这个声音,从宫门口拽着他的手腕一路跑到御花园,又背着他去御花园。
和那声音配在一起的脸,看起来却只是一个漂亮又柔弱的小姑娘,他甚至无法把昨晚那个背着他狂奔的人和面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谢暖歌的脚上。
“你的伤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