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同气连枝(第1/2页)
王静庵就是王国维,其实梅贻琦也还没有完全搞定,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袁凡摇头笑道,“月涵先生,您这就失了分寸了,静庵先生的学问,当然是这个,但他的学问虽好,但与任公先生的学问大相径庭,又如何切磋琢磨呢?”
梁启超轻轻点头。
他的迟疑,其实也有这个原因。
他的学问早就到了瓶颈,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与他分庭抗礼的同道,如此才可砥砺前行。
王国维是不行的。
倒不是说他学问不精,而是道路不同。
王国维的学问,是书房的学问,是学究派。
梁启超可不是,他讲的是知行合一,作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学问。
他与王国维,异轨殊途。
梅贻琦有些不服气,正想反驳,突然想到一人,脸色随之一滞。
袁凡扫了他一眼,“南开就不同了,南开国学院有章太炎,这才是任公先生的同道中人,正好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才担得起研究二字!”
章太炎一抖落出来,梅贻琦整个人都不对了。
章太炎与梁启超,就像是太极图的阴阳双鱼。
两人都是入世的学问,治国的学问,知行合一的学问,却是一南一北,各有主张。
这才是好对手!
如此棋逢对手,才能火花四溅!
梁启超眼中光芒一闪,即刻又暗了下去,“伯苓兄,了凡,月涵,你们的来意我都知道了,只是在这个关口,我实在没这个心思。”
他顿了一下,声音越发低沉了,“内子若是……我可能要结庐而居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下子没了抢人的心思。
梁启超的这个结庐而居,不是陶渊明的结庐而居,而是子贡的结庐而居。
要是梁启超心伤发妻之死,一守就是两三年,那黄花菜都凉了。
袁凡嘬了下牙花子,“任公兄,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嫂夫人春秋还只是五十许吧?”
梁启超默然点点头,李蕙仙比他大了四岁,今年五十五。
“方不方便带我前去瞧瞧?”
“咱们忘年之交,当然方便……”
梁启超刚说出俩字儿,眼睛陡然一亮,下巴急剧抖动,声音打着弯儿,“了凡,你的意思是?”
袁凡起身过去搀他,“不好说,先去瞧瞧看!”
梁启超身子软趴趴的,两下都没搀起来,“好,好,先瞧瞧看!先瞧瞧看!”
目送两人离开,梅贻琦脸都木了,“先生,你们这,这,这不厚道啊!”
祭出这种手段来抢人,就不怕遭雷劈么?还要做人么?
张伯苓得意得不行,哪怕你现在成了气候,先生就是先生,校长还是校长。
“月涵啊,了凡这后生有些不讲武德,我也是没有法子,碰到他这个路子,我也是只有一句话,挟泰山以超北海……”
“我不能!”
梅贻琦咬着后槽牙,接了上去。
“把药撤了吧,苦一辈子了,最后这两天,就别苦了!”
王桂荃捧着汤药,李蕙仙却不肯起来。
她现在已经脱了相了,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两个眼窝,像是枯水时的海子。
“小姐……”
王桂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又蹦出来少时的称谓,她很小就被卖了,倒了很多手,才天幸成了李蕙仙的丫头。
两人相伴了四十年,既是主仆又是姐妹,现在李蕙仙不行了,她恨不得以身相代。
“欸,我来吧!”
王桂荃一扭头,“老爷,您快劝劝太太。”
梁启超接过碗,却没往李蕙仙嘴上凑,“了凡,劳你瞧瞧!”
李蕙仙干枯的脸皮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想坐起来,“了凡,你怎么来了,快出去,里头味儿不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57章同气连枝(第2/2页)
“嚯,嫂夫人,您这身子骨不错啊,刚才任公先生着急成那样,把我给吓得!”
袁凡一道春风符拍上去,嘴里逗着闷子。
李蕙仙身上一轻,坐了起来。
她惊疑不定,袁凡将梁启超拉到一边儿,轻声道,“有法子!”
梁启超刚露出狂喜之色,又听得袁凡道,“不过,这个法子使出来,您之后的寿数,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均摊了!”
梁启超的喜悦一下僵住了,“你的意思是,用我的命,来救她的命?”
“没错,这个法子一用,你们夫妻就会同年同月同日死。”
袁凡叹了口气,“用,还是不用,就在这两天了!”
“不用两天,就是现在,用!”
梁启超眼中的犹豫一闪而过,接着他握着拳头,似乎在咔咔作响,“我这这辈子亏欠她太多,就该用我的命去救她!”
他顿了一下,突然展颜一笑,“夫妻结发,能够同年同月同日死,幸何如之!”
袁凡点头,“既然如此,借书房一用!”
一刻钟之后,袁凡重新回来,房中只有梁启超夫妻二人。
李蕙仙茫然不知,梁启超也没告诉她原委,只是跟她说袁凡有妙法,可以让她沉疴得去。
袁凡也没有磨叽,让梁启超在床头坐下,两人屏息凝神,放空心思。
他点燃一炷香,青烟缭绕间,一道黄纸飞起。
“九月西风兴,月冷霜华凝。
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吟诵之间,黄纸无风自燃。
屋内骤然黯了一黯,一株参天的大树凭空出现。
说也奇怪,房屋宽不过两丈,高不过丈许,在里头搁两棵高粱都嫌挤,眼前的大树高逾十丈,树冠如亭,却袅袅地飘在房中,丝毫不觉逼仄。
再仔细一看,这树不是一株,而是两株。
两株大树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视之如一。
树荫中还有两只鸟儿,是一对鸳鸯,恒栖树上,交颈长鸣。
两株树的树根纵横交错,重重叠叠,像是一床苇席,将梁启超夫妻包裹在内。
一股青色的气息,从梁启超的头顶抽出来,导入李蕙仙的头顶。
接着一股白气从李蕙仙的头顶出来,沿路返回梁启超的头顶。
如此反复七次。
每反复一次,李蕙仙就精神一分,梁启超却是萎靡一分。
袁凡的这道符,符名就叫连理枝,来自《搜神记》。
战国时期,宋国的末代老板叫宋康王。
这天他上自家的青陵台观景,看到了一个漂亮的采桑女,一下就被这个小媳妇儿给迷住了。
叫过来一问,采桑女叫息氏,她老公叫韩凭。
宋康王想干坏事,息氏不从,跳楼自杀。
自杀之前,息氏希望能够跟自家男人埋在一起。
那能够么?
宋康王将韩凭剁了,特意将小两口分开埋葬,一个埋家东边儿,一个埋家西边儿,要让他们看着家回不去。
没过多久,奇迹发生了。
两个坟头长出来两株梓树,一棵向东长,一棵向西长,一些日子过去,两树就长到了一起,又成了一个家。
宋康王受不了这刺激,光头强附体,砍树!
还没动手,树上出现一对鸳鸯,交颈而唱。
一曲唱完,鸳鸯又化作蝴蝶,翩翩起舞。
这两棵树,就叫连理枝。
这个传说,比梁祝早了一千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