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九龙坡机场的重型运输机,机腹下沉了整整三寸(第1/2页)
惠阳秋长镇外的废弃平坝上,狂风卷起漫天红泥与碎草,将清晨的薄雾撕扯得七零八落。
两架浑身涂满墨绿色迷彩、机翼两侧印着醒目白星军徽的美制道奇C-47重型双发运输机,巨大的螺旋桨在低空剧烈旋转,两台高功率双排星型活塞发动机喷吐出灼热而刺鼻的航空汽油废气,发出沉闷如雷霆般的低频咆哮。
四十八口沉重至极的军绿色铁皮重箱,早已由东江纵队的挑夫队用坚韧的粗麻绳死死捆扎在特制的圆木撬棍上,正被二十名精壮的军统特工和游击队员合力推上机舱后方宽敞的滑轨货舱门。
箱体摩擦着钢制滑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重钝响。
郑耀先双手插在黑色毛呢大氅的斜插口袋里,嘴里叼着半截未点燃的哈德门香烟,皮靴踩在泥泞的跑道边缘,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最后一箱被推入机腹深处、加盖着英国查布公司纯钢火漆铅封的特种凹版防伪母模。
“六哥,四十八箱纯赤金生金,外加四套法币印钞钢模,全部用双层钢缆绞死在龙骨主梁两侧了。”
赵简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滚烫汗水,反手将别在腰间的毛瑟二十响插回皮套,压低声音走到郑耀先身侧,喘着粗气道:
“东江的廖先生和曾司令亲自带着短枪队在四周布了三层警戒哨,刚才飞虎队领航长机的无线电也过来了,四架P-40战鹰已经在惠州上空六千公尺建立了双机编队,正等着给咱们护航呢。”
郑耀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轰鸣的飞机引擎,望向了百米之外红树林边缘那道静静伫立的青布长衫身影。
廖承志站在微风中,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满含着深沉而炙热的关切,抬手向郑耀先遥遥挥了挥。
郑耀先没有抬手,只是微不可察地垂下了眼帘,右手中指在呢大氅的布料外侧极有节奏地轻扣了三下。
“登机。”
郑耀先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两个字,随即拔出嘴角咬瘪的香烟,随手扔进脚下的湿泥中,转身上了悬梯。
“砰!”
随着机舱厚重的气密滑门重重闭合,两架加满了高辛烷值航空汽油的C-47运输机在颠簸不平的红土跑道上疯狂滑行,引擎转速瞬间拉到最高峰值,剧烈的气流将地面百米内的芭蕉树生生吹弯了腰。
飞机如同两只狂暴的钢铁大鹏,掠过波涛汹涌的大鹏湾海面,咆哮着扎入了华南日占区层层密布的浓黑云海之中。
高空之中,气流如怒涛翻滚。
由于机腹底舱硬生生压进了重达整整四千斤的赤金生金,整架飞机的重心极其沉降,操纵杆震颤得如同脱缰的野马,即便在万里高空,机舱内的钢缆依然在巨大的重力惯性下绷得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咯吱声。
郑耀先坐在货舱最前端用帆布拉起的行军铁椅上,单手扶着身侧的一口铁皮金箱,面色如刀削斧凿般沉静冷峻。
在他身后,齐公卿怀抱一支擦得锃亮的汤姆逊冲锋枪,背脊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钢刀,双眼森寒地扫视着机舱内的一切微小动静,整整三个小时的航程,连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
……
下午四点一刻,
连绵阴沉、雾霭深重的山城重庆,天空飘洒着细密冰冷的冬雨。
九龙坡军用机场是一处依山傍水、临近长江南岸的绝密跑道,四周高耸的馒头山顶上,遍布着伪装在黄桷树林里的德制高射炮阵地与军统戒严哨所。
此时此刻的一号贵宾停机坪周围,气氛早已凝重肃杀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战场。
内圈,是由军统局本部特务直属队亲自把守的三层警戒圈,两百余名头戴德制钢盔、胸挂冲锋枪的特工枪口朝外,将跑道完全封锁。
而在外圈,则停着整整八辆黑色的军用装甲防暴运钞车,二十余名身穿长袍马褂、戴着礼帽的中央银行总行高级职员,正神色极度焦灼不安地在雨棚下走来走去,为首的一名头发花白、戴着银边眼镜的老者,正是中央银行副总裁兼重庆金库总稽核,贝祖贻。
在贝祖贻身旁,军统局副局长毛人凤披着一件藏青色将官雨衣,戴着洁白的羊皮手套,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招牌式温和假笑。
“贝副总裁,不必这般焦躁。”
毛人凤微微侧过脸,语气轻柔得仿佛生怕惊动了空气中的雨丝:
“戴老板昨夜从黄山官邸下来,便给鄙人下了死命令,今日九龙坡的防务连一只麻雀都休想飞进来。郑督察是党国的福将,更是咱们军统的一柄快刀,既然电报里说人金平安,那就断然不会差了一毫一厘。”
贝祖贻掏出雪白的丝帕擦了擦额头被冷风吹出的虚汗,连连摇头叹息:
“毛副局长,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那可是整整两吨在港库存的官产纯金,更是四套由英国德纳罗公司特制的特种凹版母模!眼下汪伪在南京筹备伪中储券,上海、武汉的法币防线岌岌可危,要是这批母模落在日寇南机关手里,敌伪大量仿造假钞涌入大后方,咱们抗战的经济命脉顷刻之间就得坍塌半边天啊!”
正说话间,远处的阴云深处突然传来了低沉而狂暴的飞机引擎轰鸣声!
“来了!是C-47!!”
塔台方向的警卫员猛然大声高呼。
两架体型庞大、机翼沾满冰屑的道奇运输机撕裂浓密的雨雾,对准九龙坡湿滑的水泥跑道呼啸着滑翔而下。
“轰!!”
沉重的机轮在接触地面的刹那,由于机腹承受着恐怖绝伦的金属重压,巨大的胶皮轮胎与粗糙水泥地剧烈摩擦,瞬间爆发出两团刺鼻浓烈的白灰色青烟!
机身猛地剧烈下蹲,起落架上粗壮的铬钼合金液压减震主轴被生生压榨到了近乎见底的极限,伴随着一阵沉重刺耳的机械挤压声,整架运输机的机腹比寻常降落时下沉了整整三寸有余!
在跑道上滑行了足足八百余米,战机才终于稳稳停靠在了一号贵宾坪的正中央。
螺旋桨缓缓减速,最终彻底熄火。
机场四周数百道目光,在这一刹那,齐刷刷聚焦在了缓缓开启的侧舷舱门之上。
舱门推开。
一股混杂着硝烟、冷铁与高空冰雪的冷冽气息自机舱内汹涌扑出。
赵简之与齐公卿持枪跨出舱门,分立两侧,身形如同两尊冷酷的铁塔。
紧接着,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泛着冰冷光泽的黑色陆军将官皮靴,沉稳而有力地踏在了湿滑的铁悬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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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单手系着大氅领口的风扣,脸色冷峻如万年玄冰,微昂着下巴,踩着悬梯一步步走下了飞机。
他的眼神清冷而凌厉,目光扫过雨棚下的众人,带着一种刚刚从血雨腥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滔天威压,让在场的许多人心头猛然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耀先老弟!”
毛人凤率先拍着巴掌,脸上笑成了一朵灿烂的雏菊,快步穿过雨幕迎上前来,双手热情至极地握住了郑耀先的手:
“一路辛苦!戴老板在罗家湾摆好了接风宴,专程派鄙人前来迎接六弟凯旋!你在香港干的大事,委座今早看报时赞不绝口,连说了三个‘好’字啊!”
郑耀先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淡淡说道:
“毛副局长客气了,耀先不过是奉命当个脚夫,替党国运几箱石头回来罢了。”
“郑专员!郑老弟!!”
后方的贝祖贻早已按捺不住,连雨伞都顾不上打,带着三名戴着金丝眼镜的验金高级稽核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激动得直发颤:
“金子呢?!印钞的钢模呢?!”
郑耀先侧过身,朝机舱后方的货舱门扬了扬下巴。
“卸货。”
齐公卿抬手一挥,机舱内早有特工将第一口厚重的铁皮大箱推到了悬梯口。
箱子表面布满了干涸发黑的海水泥沙与油污,但在箱扣那枚沉重的查布公司特种红漆铅封之上,中央银行的特种梅花印记清晰完整,毫无被撬动的痕迹。
“撬开一口,让贝副总裁掌掌眼。”郑耀先语气平静。
赵简之拔出随身的撬棍,喀嚓一声猛力撬断了箱角的外层角铁,砰的一声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内层的防潮油布被一把扯开。
在山城阴冷的灰色天空之下,整整五十块重达二十五两、表面浇铸着“中央银行法定准备”古隶书铭文的纯赤金生金,在雨丝中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摄人心魄的夺目赤黄色光晕!
那不是寻常黄金的明黄,而是纯度高达九成九以上的血赤色!
“老天爷啊……真是……真是原封未动的大条赤金!!”
贝祖贻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干枯的手掌抚摸着冰凉沉重的金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金面上,浑身剧烈颤抖:
“四十八箱……四十八箱啊!一两不少!天佑党国!天佑中华啊!!”
四周的中央银行职员和军统特工们见状,呼吸全都粗重了起来,眼神中写满了无尽的震撼与狂热。
在日军数十万重兵铁桶封锁下的香港,深入虎穴,虎口拔牙,竟然真的将两吨黄金毫发无损地运回了陪都!
这何止是奇迹,这简直是神迹!
毛人凤看着箱子里的金光,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干笑了一声,挥手示意后方的八辆装甲运钞车靠上前来:
“贝老,既然货验过了,那就赶紧起运吧,局本部的武装车队已经待命,直接押送入上清寺中央银行地下金库,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对!装车!快装车!!”贝祖贻如梦初醒,慌忙指挥职员们上前抬箱。
四名特工刚抬起第一口沉重的铁箱准备往装甲车上搬,停机坪侧后方的一排黑色轿车旁,却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而阴阳怪气的冷笑声:
“慢着!!”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在空旷嘈杂的停机坪上如同一柄钢刺划过玻璃。
众人闻声齐齐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从后方的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上,走下了七八名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左臂佩戴着“战时财政特派巡查”白袖标的男子。
领头之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皮蜡黄,两道倒八字眉下嵌着一双精明而阴鸷的三角眼,手里正慢条斯理地转动着两枚锃光瓦亮的保定铁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国民政府财政部稽核司特派员、中统局局长徐恩曾的结拜干亲与头号心腹,朱道亨!
在朱道亨身后,还跟着十几名身穿黑色便击服、眼神阴鸷凶狠的中统暗探,一个个按着腰间的枪柄,呈半包围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贝祖贻眉头猛地一皱,沉下脸喝道:
“朱特派员!你不在财政部稽核所待着,跑来九龙坡军用跑道干什么?!这是中央银行与军统联合押运的特种战备资产,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贝副总裁,火气别这么大嘛。”
朱道亨冷笑一声,脚步在距离郑耀先五步之外停住,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盖着朱红统帅部大印的硬皮公文,在半空中极其傲慢地抖了抖:
“鄙人奉侍从室第三处与财政部部长联合手谕,专程前来交接验收这批物资。”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黏在郑耀先那张冷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阴险冷笑:
“刚才鄙人听得真切,四十八箱赤金,四套钢模,不过……统帅部侍从室昨夜接到秘密举报,有人在香港大营救期间,借军统特权私扣在港官商巨额黄金,并在撤离时存在‘以次充好、私吞损耗’的重大嫌疑!”
“郑督察,为了党国的声誉,也为了给委座一个交代,这批黄金,恐怕不能直接装车运走。”
郑耀先双手依然插在大氅口袋里,连身子都未曾转动半分,只是微微侧头,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条在路边狂吠的野狗:
“你想怎么交代?”
朱道亨狞笑一声,拍了拍手掌。
后方的两辆卡车后门应声拉开,几名中统特工合力从车上抬下来一台重达两百余斤、通体由上等紫檀木精工打造、悬挂着精钢游标尺与黄铜双托盘的巨型精密台秤!
“很简单。”
朱道亨指着那台红木大天平,一字一顿地阴笑道:
“奉长官令,就在这停机坪上,当着中央银行、军统局和财政部三方的面,四十八箱黄金,逐箱开封,逐条过磅!重新化验成色!”
“若有一两亏空,或者发现有香港走私夹带的黑金……”
朱道亨眼中凶光毕露,冷冷扫视着赵简之等人:
“那今天在场的某些大功臣,恐怕就不能回罗家湾喝庆功酒,而是得跟我去一趟中统的大牢,好好把账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