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首辅六十大寿
这年五月份,适逢张居正六十大寿。
其实早在三月底,彼时京城的风里还带着暮春的余温,张居正六十大寿的消息,就已经像柳絮一样飘遍了朝野上下。
这倒不是张府自家张扬。
张居正生活上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奢靡,往年生辰不过是阖府吃碗长寿面,连亲友都极少惊动。
但六十乃花甲大寿,非比寻常。
礼部早在二月就递了条陈,说「首辅公忠体国数十载,弼成新政,四海乂安,逢甲子之庆,朝廷宜隆殊礼,以彰优老崇贤之意」。
朱载型御笔批了「酌办」二字。这两个字落到六部九卿手里,便成了不折不扣的「大办」。
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东安门外的张府就已车马塞途。
轿子从府门一直排到胡同口,青呢的丶蓝呢的,缀着獬豸补子的丶绣着云雁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轿夫们蹲在墙根啃着烧饼,互相打听着「你家大人备的什么寿礼」。
门房的长随收礼收得手腕发酸,唱礼单的礼生嗓子喊得嘶哑,不到辰时就换了三拨人。
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廊下悬着朱红宫灯,檐角系着彩绸,院中的古槐上缠了百十条红绫,风一吹便如红云翻卷。
正堂正中的梁上,空悬着一块覆着明黄锦缎的匾额,那是宫里预备的御赐之物,不到吉时谁也不敢擅动。
张居正身着绯色常服,腰系玉带,端坐在正堂上首。
他头发已花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许多,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渊,扫过满堂宾客时,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长子张敬修身着翰林院编修的青袍,侍立在他身后,神色端凝,偶尔俯身低声禀报几句。
次子张嗣修丶三子张懋修穿着宝蓝色直,在下首招呼宾客,两个年轻人眉目清俊,站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京城文武百官来了十之七八。六部尚书中,户部尚书偶感风寒,遣长子代为祝寿;兵部尚书亲自登门,送上一方端溪老坑砚台,砚底刻着「公忠体国」四字;吏部丶礼部丶刑部丶工部的堂官悉数到齐。
就连勋贵那边,英国公丶定国公都派了世子前来,成国公府虽与张居正素有嫌隙,也差人送了一份厚礼,人虽未到,礼数却不敢缺。
翰林院来的人最多。
张居正出身翰林,这些年来从翰林院拔擢的官员不计其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此刻他们挤在正堂两侧,有的将须含笑,有的交头接耳,自光投向张居正时,无不带着恭敬之色。
申时行与王锡爵并肩站在人群中。申时行一身青袍,温和从容,与相熟的官员颔首致意,不显山不露水。王锡爵则腰杆挺直,目光扫过满堂贺客,嘴角紧抿,看不出喜怒。
张居正看见他们,微微点头示意。两位内阁同官前来贺寿,既是私谊,也是朝堂的体面。
辰时三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唱喝:「太子殿下驾到!」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慌忙整理衣冠,下意识地退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张居正连忙起身,快步迎到正堂门口。
朱翊钧身着石青色常服,腰束白玉带,身后跟着贴身太监陈矩和四名东宫侍卫。
他未摆仪仗,未带卤薄,但储君的威仪自现,满院的红绸彩缎在他面前仿佛都失了颜色。储君亲自登门贺寿,这份恩宠,比任何奇珍异宝都重。
「张先生。」朱翊钧走进院子,在正堂门口站定,微微欠身,「本宫奉父皇之命,特来为先生贺寿。」
张居正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臣何德何能,敢劳殿下屈尊。」
朱翊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先生快请起。父皇有旨,今日只论师生之谊,不论君臣之礼。」
张居正再三推辞不过,只得起身,侧身引路:「殿下请入内奉茶。」
朱翊钧走进正堂,陈矩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紧随其后,托盘上覆着明黄绫子。朱翊钧站定,转身面向满堂官员,声音清朗:「父皇口谕:首辅张居正,入阁二十余载,辅朕躬二十余年,推行新政,整饬吏治,清丈田亩,疏通漕运,使太仓充实,边鄙安宁,功在社稷。今逢甲子之庆,特赐御书匾额一方丶内府文绮五十匹丶上好人参十斤丶御酒十坛,加赐太子太师俸禄一年,以示朝廷优容老臣之意。」
话音刚落,满堂官员齐声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张居正跪在最前,额头触地,声音沉稳有力:「臣张居正,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亲手将托盘递给张居正,张居正双手接过,转交给身后的张敬修。随后他转身,对着乾清宫的方向,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大礼。
礼毕,朱翊钧退后一步,微微颔首。他今日来此,本就是奉旨行事,贺寿丶宣旨丶赐物,礼数周全便算完成。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先生。」
张居正微微一怔。
朱翊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本宫数月前从漕运沿线回京,一路所见,先生当年说的「治国者,必先恤民」,本宫今日才算真正懂了。」
说完,他迈步走出府门,东宫侍卫簇拥着他,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
张居正站在原地,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回想去年初次带太子微服南下途中那些运河边的饿丶卖儿鬻女的百姓丶衣衫槛褛的运军。
这些太子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他说懂了,看来真的是懂了这江山社稷的重量。
张居正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正堂。陈矩已带着两名小太监,将御赐匾额抬到正堂中央,缓缓揭开了明黄锦缎。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元辅耆勋笔力道劲,正是朱载御笔亲题。
张居正看着那四个字,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满堂宾客拱手道:「陛下隆恩,殿下亲临,居正愧不敢当。诸位今日光临,居正感激不尽。」
无人敢接话。满朝文武都清楚,这四个字,张居正受之无愧。但受得起恩宠,未必守得住荣华,这才是朝堂上颠扑不破的道理。
不多时,寿宴开席。正堂摆不下百余桌酒席,廊下丶花厅丶偏院都支起了案几,流水席从巳时一直排到未时。
张敬修带着两个弟弟四处敬酒,张嗣修和张懋修被一群官员围着,推辞不过,喝了几杯,脸上泛起红晕。
张居正坐在正堂主位,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应酬。他喝酒极有分寸,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一轮下来也微有醺意。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自光却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心里在默默盘算着事情。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贺寿?有多少是来攀附权贵?有多少是来看热闹?又有多少,是在等着看他张居正失势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真正为他高兴的人,寥寥无几。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御酒醇厚绵长,入喉却带着一丝凉意。
窗外,五月的阳光正烈。院中树上的红绫随风飘动,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满堂的繁华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