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这公爷的骨头不如野狗(第1/2页)
王铁凑到马前,粗着嗓子请示:
“二爷,这帮读书人骂得太难听,要不要拿刀背拍回去?”
李定国看着巷口攒动的人头,摇了摇头:
“把长枪横过来,结人墙挡住,谁也别动手。
让随军的礼部官上去跟他们对质。”
面对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乡老士子,刀把子砍下去只会落人口实。
礼部郎中提着官袍登上街角的石台,抖开朝廷的明诏与孔胤植给清廷的降表抄件,当众宣读:
“洪武初年,太祖高皇帝钦赐孔庙祭田两千大顷,合二十万亩,免其杂泛差役,原为奉养先师香火、赡养族学!
今查实,历代存留祭田一千二百顷,分毫不取,朝廷登记造册,留归南宗大宗承祀,由朝廷派官监理,岁时大祭照旧!”
礼部郎中嗓门洪亮,压过了街头的哭骂:
“今日朝廷所抄者,唯逆贼孔胤植通虏一人之私产!
孔胤植身为上公,私吞祭田,强纳豪强投献私田三百余顷。
更隐匿黑地无数,严催重租,逼死曲阜汉民!
其所得血汗银钱,不奉先师,反倒凑集万两白银、三万石军粮送予建虏,助八旗铁骑南下屠戮江淮父老!”
“圣旨明谕:庙、茔、学、祀田,一概不动!
拿问者,唯通虏汉奸孔胤植及其亲信管事!
尔等口口声声护圣,莫非是要替一个跪拜鞑虏、资敌屠民的逆贼张目不成?”
几顶大帽子扣下,加上森严的军阵。
原本还在哭天抢地的几个乡老顿时卡住了嗓子,面面相觑。
挤在人群后方的那些佃户,听到“重租逼民”、“资敌屠民”几个字,麻木的脸上渐渐泛起恨意。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街坊百姓,此刻也纷纷闭上了嘴,扭头望向那座高耸的朱门。
礼部郎中再拿出一张皇明旬报宣读,句句皆是建虏犯下的罪状。
听到两脚羊时,周围的人纷纷失声惊呼,这是吃人的乱世!
就在这时,孔府大门内传来了沉重的车轮碾压声。
一队队锦衣卫力士抬着贴满封条的樟木大箱,鱼贯而出,将其装上早就备好的大车。
大门石阶上,四名户部与锦衣卫的书吏支起木案,手持毛笔,当着满城百姓与士子的面,扯开嗓门唱册登记:
“查抄逆犯孔胤植内宅私库,起获雪花官银一十八万两!”
“赤金如意、金锭并各色金器,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两!”
“前朝名人字画、古玩玉器、江南上用绸缎并紫檀家什,估值八万四千两!”
“查封孔府私设粮窖十二处,起获私囤麦、豆、粟谷,共计八万三千石!”
“另有历年豪强投献私田文契三百一十顷,未入册隐田黑地账目四十二册,尽数封存待勘!”
书吏每唱出一笔数字,巷口围观的人群便爆发出重重惊呼。
山东连年大旱、兵燹不断,寻常百姓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多少人活活饿死在路边。
而这位高高在上的衍圣公爷,除了那十二万亩不动如山的免税祭田,私库里竟然还堆着近二十万两白银、八万多石粮食!
刚才还叫嚷着“朝廷辱圣”的几个年轻士子,听着这一连串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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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愤地低下头,再也骂不出半个字来。
李定国坐在马上,看着那一箱箱抬出的金银。
他的护卫队列排得笔直,只管持刃护送车队出街。
片刻之后,府门内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几名锦衣卫百户左右押着一个身穿便服、披头散发的老者迈出门槛。
那老者五十上下年纪,身上的锦袍已经在挣扎中被扯开了领口。
原本象征着一品上公威仪的玉带不见了踪影,脖子和手腕上套着沉重的铁枷锁链。
这便是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前任衍圣公孔胤植。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面如死灰的近支管事与内院账房,个个被反绑双手,串在一条长绳上。
孔胤植走出大门,被刺眼的秋日阳光晃得眯起眼。
当他看到街口密密麻麻的曲阜乡民,看到那些不仅没有上前拼命护主、反而冷眼旁观的士子佃户时。
这位当了数十年土皇帝的公爷彻底慌了神。
“冤枉!本公是至圣先师嫡脉!”
孔胤植挣扎着想要停下脚步,冲着西侧的孔庙方向嘶声大喊:
“李若琏!
你们敢锁拿本公,就不怕天下读书人戳碎你们的脊梁骨吗!”
押解的锦衣卫百户冷笑一声,伸手在他后背重重一推:
“省省力气吧孔胤植!
当今衍圣公孔贞运孔公,此刻正在南京国子监随陛下祭拜先师呢!
你一个给多尔衮写降表、送军粮的通虏逆贼,也配提太祖高皇帝?走!”
孔胤植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两名力士架着胳膊往前拖行。
押解的队伍正好从李定国的战马前经过,相隔不过三尺。
这是李定国这辈子离所谓“衍圣公”最近的一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涕泪横流、体若筛糠的干瘦老头。
在陈家集外,那些手无寸铁的大明农夫面对建虏屠刀时,尚有人敢咬碎牙齿怒骂;
而眼前这个享尽天下供奉的公爵,除了一身昂贵的皮囊,骨头软得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孔胤植似有所觉,抬起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正好对上李定国的脸。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缩回脖子,被缇骑推搡着塞进了街心的囚车。
李定国偏过头,胸口起伏了一下。
在大西军那些年,他听营中读书人讲朝廷,早认定这朱姓天下从根上烂了:
皇帝昏聩,朝臣贪墨,士绅豪强鱼肉乡里,那一套礼法道统,不过是捆住穷人手脚、替贵人守着钱袋子的遮羞布。
所以他跟着义父起事,刀枪之外,一概不信。
可自打进了南京,见了这位陛下,他才渐渐回过味来:
朝廷的难处,不全在上面肯不肯拨钱银。
钱下去,要过一道道衙门、一层层书吏,卡在旧制里头,未必到得了士卒、百姓手上。
而陛下眼下正在把这些卡住去路的条条框框,一道道撕开、斩开。
“收队!护送粮银囚车出城!”
李定国一勒马缰,长刀归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