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圣贤书装不下大明的天下(第1/2页)
次日午时,应天府贡院门口,长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从全国各地赶来赴考的举子,穿着各色青衿,揣着手炉,三五成群地聚在贡院高墙外。
春风料峭,却吹不散读书人心头的火热。
“听说了吗?这届春闱,太孙殿下亲自改了章程。”一名山东举子搓着手,语气透着几分忐忑。
“改章程又如何?太孙殿下推行新政,重用武将,无非是想在科举里加点算术、农政的杂科,彰显务实罢了。”
说话之人叫张闻道,江南才子,十三岁入县学,十九岁中举,素有“江南第一笔”的狂名。他抬眼看向贡院大门,语气笃定:“万变不离其宗,大明取士,看的终究是四书五经,是圣人微言大义。”
“杂科答得再好,也只是胥吏之学。只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照样能登皇榜。”
周围举子纷纷点头。
“张兄说得在理。”
“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礼智信,算盘拨得再响,也登不得庙堂。”
“太孙再有雷霆手段,也不能把圣贤经义从贡院里请出去......”
正说着,贡院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队应天府衙役手持水火棍,强行分出一条道。礼部一名主事捧着一张巨大的黄榜,快步走到八字墙前,刷上浆糊,将黄榜贴了上去。
“放榜了!春闱样题出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数千举子如潮水般往前涌。
张闻道仗着身边的家仆开道,挤到了最前面。他展开折扇,嘴角挂着自信的笑意,抬头看向黄榜。
只看了一眼,他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整个贡院门前,原本喧闹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十息。
“这……这写的是什么?”一名老举子揉了揉眼睛,声音发颤。
黄榜上,白纸黑字,朱印刺眼。
【洪武二十七年春闱样题及考纲】
【第一场:考《算学与州县钱粮实操》,占总分四成。】
【第二场:考《大明律与刑名断案》,占总分三成。】
【第三场:考《农政与水利堪舆》,占总分两成。】
【《四书五经默写》放最后一场,占总分一成。注:仅作卷末附录,错三字者,直接黜落。】
没有经义策问。
没有八股文章。
四书五经,他们这些读书人皓首穷经背了一辈子的东西,竟然只占一成!还只是卷末附录!
“第一场考钱粮?第二场考刑名?”张闻道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着那张榜单,折扇“啪”的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荒唐!荒唐至极!”
张闻道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名刚贴完榜的礼部主事,“这是哪门子的科举?圣人教诲呢?治国大道呢?让咱们考算盘、考断案、考种地?朝廷这是要取治国之臣,还是要取会拨算盘、会量沟渠的胥吏?!”
主事被他摇得头晕,用力挣脱,冷着脸道:“太孙钧旨,礼部奉行。样题已经放出,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主事带着衙役匆匆退回贡院,关紧大门。
门外,数千举子彻底崩溃了。
“我不信!我苦读经史子集二十载,头悬梁锥刺股,就为了写出一手好锦绣文章!现在告诉我,不考了?!”一个中年书生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有辱斯文!这是把咱们读书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
“太孙殿下受奸人蒙蔽,废经义便是断天下士子的进身之阶啊!”
愤怒、绝望、错愕,瞬间化作滔天怨气。
张闻道双眼通红,猛地冲到墙边石阶上,对着众士子高喊:“诸位年兄!圣人之道,不容践踏!今日太孙敢废经义,明日就敢焚书坑儒!我等若是忍了,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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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敲登闻鼓!”
众人附和。
“请太孙收回成命!复经义,正科举!”
“同去!同去!”
数千士子瞬间被点燃,青衿如潮,直往皇城方向涌去。
贡院门后,礼部主事脸色煞白,转身就往礼部衙门跑。
......
礼部衙门。
右侍郎王钝坐在正堂,端着茶盏,听着外头主事气喘吁吁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闹起来了?”王钝慢条斯理地撇去浮茶。
“大人,几千举子全疯了,正往长安右门去,说是要叩阙,请太孙收回成命!”主事急得满头大汗,“咱们要不要去拦?”
“拦?拿什么拦?”王钝重重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拿水火棍去打举人?还是让礼部担一个欺压士林的罪名?”
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对心腹长随吩咐道:“去,派几个机灵的,去京城各大客栈、茶楼。就说……太孙有意罢黜儒学,独尊杂科。把火拱得再旺点。”
主事顿时不敢说话。
王钝走到门边,看了一眼皇城方向。随即,他压低声音,对身边长随道:“贡院门前的事,礼部压不住,也不该压。让客栈、茶楼里的人都听见,让天下士子自己评理。”
长随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王钝重新端起茶盏,眼神阴沉。
太孙啊太孙,你真以为你有锦衣卫、有金吾卫、有兵权、有银子就能压服全天下?大明不是靠武将治的,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读书人的天下。
今日这数千举子叩阙,法不责众,我看你这监国太孙,如何收场!
……
半个时辰后,长安右门外。
一面蒙着牛皮的巨大登闻鼓前,密密麻麻跪满了穿着青衿的举子。
“咚!咚!咚!”
张闻道拿起鼓槌,双臂抡圆,重重砸在鼓面上。沉闷的鼓声穿透宫墙,在应天府上空回荡。
“经义不可废!”张闻道嘶声怒吼。
身后数千举子齐声高呼:“经义不可废!”
“请太孙诛佞臣,复经义!”
“请太孙诛佞臣,复经义!”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驻守的力士握紧了长枪,面色凝重,却不敢上前驱赶。这些都是有功名的举人,没有钧旨,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鼓声与喊声,很快传入大内。
......
华盖殿,朱允熥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宋史》,正看得入神。
王承恩快步走进殿内,躬身道:“殿下,长安右门外,已有数百举子跪请叩阙,外围聚了数千士子。领头的是江南张闻道,他们喊着要……要殿下收回成命,诛杀佞臣。”
朱允熥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
“礼部的人呢?”
“礼部右侍郎王钝称病,未出衙门。应天府尹也躲了。”
朱允熥轻笑一声,放下书卷。
“士子在前,官员在后。”朱允熥指尖点着桌面,“这帮读书人,玩来玩去还是清议逼宫这老一套。”
王承恩低声道:“殿下,举子闹事非同小可。若是强行驱散,只怕会背上残害士林的骂名,引得天下震动。”
“驱散?为什么要驱散?”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炭盆前,伸手烤了烤火。
“去国子监。”朱允熥淡淡道,“让宋讷去。”
王承恩一愣,“宋祭酒?宋祭酒名望太重,若士子借他的名头反扑,只怕声势更大……”
“他现在是大明实干派的祖师爷。”朱允熥嘴角微挑,“告诉宋讷,孤要让这帮只会无病呻吟的废物知道,一个真正能替大明治县的官,究竟该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