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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血脉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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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标听着朱元璋的话后,并未开口接话。

    宗藩制度是洪武立国的根本国策,是朱元璋耗费半生心血定下的江山基业,他身为太子,自幼谨遵父训,深知这套制度的利弊,更清楚父皇对宗室拱卫江山的执念。

    若说宗藩无害,诸王跋扈扰民、滋生祸端已是肉眼可见的隐患……

    若说宗藩无用,汉唐权臣篡国、江山倾覆的血泪教训历历在目……

    他作为太子,不能反驳父皇毕生心血制定的国策……

    可作为父亲,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儿子方才那番话里句句都是实情。

    只能沉默以对。

    而朱元璋瞧着自己的太子不开口,也不追问。

    只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从洪武初年扫平四海、定都应天开始,朱元璋便日夜思索大明万世基业该如何稳固。

    他是布衣起家,深知外臣不可信,权臣不可托,外戚不可依,藩镇不可容。

    世人皆恋权位,唯有血脉至亲,才是江山最牢靠的屏障。

    于是他力排众议,定下宗藩分封之制。

    将自己的一众子嗣分封天下,镇守九边要塞、坐镇四方疆土,掌军权、治属地、卫社稷。

    他始终笃定,只要朱氏子嗣遍布山河、手握重兵,朝堂之内无论生出何等奸佞乱臣,终究无法篡夺朱家江山。

    哪怕朝中权臣作乱、朝堂动荡,在外的诸王亦可起兵勤王、清君侧、安天下,保大明社稷永续。

    这个念头,他坚守了整整二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当年大封诸王之时,朝中并非无人劝谏劝阻。

    开国诸将之中,沉稳如徐达,曾私下委婉进言,言皇子年少掌重兵、割据一方,日久必生骄纵之心,宗室权势过盛,恐为后世隐患,忠勇如李文忠,也曾上书谏止,直言藩王权力过重,日后难免尾大不掉,祸乱朝纲。

    还有无数文臣百官,或委婉规劝,或直言利弊,不过,他全都当作王八念经,不听不听……

    当时的朱元璋,心意如铁,固执己见,他历经乱世,看透人心凉薄,不信文臣风骨,不信武将忠心,只信流淌着朱家血脉的至亲骨肉。

    在他眼里,外臣再忠,终究是异姓旁人,唯有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子孙,才会真心守护这万里江山。

    他笃定自己看得通透、算得长远,笃定这套宗藩制度,是护佑大明千秋万代的万全之策。

    二十年光阴流转,他看着诸子就藩守土、镇守边疆,北拒蒙元残余,南平四方蛮夷,心中只有欣慰,从未深思其中弊端。

    哪怕偶有诸王骄纵跋扈、逾制妄为、扰民滋事,他也只当是年少顽劣、小节有亏,稍加惩戒便可收敛,他一直以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便是大明万年不变的铁律,能让朱氏江山代代相传、永世安稳。

    可今夜,他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好圣孙,他认定能扛起大明万里山河的太孙朱雄英,用几句看似醉后的疯话,将他坚守二十年的信条,彻底击碎……

    这些话,绝不是一时醉酒的胡言乱语,是日夜深思、反复推演后,深埋心底的真心话。

    有些话,说的人不一样,听的人,感觉也都不一样了。

    之前,朱元璋只看到,也只愿意看到宗藩之利,却刻意忽略了背后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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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王掌军守土,看似屏障万千,可若是镇守四方的宗室子弟腐朽堕落、骄奢淫逸、横行霸道呢?

    若是这些本该守护江山的朱家子孙,反过来鱼肉百姓、祸乱地方、滋生内乱呢?

    拱卫江山的根基一旦腐烂,比外臣篡国、权臣乱政更为可怕……

    朱元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眼,看向始终垂首不语的太子朱标。

    “标儿,你也回吧。”

    “今夜之事,咱得好好想一想。”

    朱标闻言,微微抬头,连忙躬身轻声道:“父皇,夜色尚浅,儿臣……再陪父皇小酌两杯,解解烦闷?”

    朱元璋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厌烦,低声重复道:“不喝了,不喝了。”

    “今夜酒,够了……”

    这酒哪里是醉人,分明是乱心。

    朱标见状,不敢再多言,恭敬躬身行礼:“是,儿臣遵旨。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说罢,他轻手轻脚转身,缓步退出奉天殿,偌大的宫殿,再次只剩朱元璋一人独坐孤灯,深陷无尽沉思之中。

    而此时,东宫朱雄英寝殿之中。

    朱雄英早已安卧在床,双目紧闭,脸颊依旧带着酒后未散的绯红,呼吸均匀绵长,一副沉沉醉睡的模样。

    马皇后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锦帕,细细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额头,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满是心疼。

    常氏也在床边站着,很是心疼的看着自家儿子,不一会儿,太子朱标回到东宫的消息传来,常氏立即过去,找他算账。

    而马皇后守在床边静坐片刻,见朱雄英睡得安稳,呼吸平稳,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她知晓奉天殿今夜必有变故,再三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又嘱咐太医随时留意太孙状态,切勿懈怠,随后才轻步转身,悄然离开寝殿,去了奉天殿。

    殿门轻轻合上,殿内彻底归于安静。

    片刻之后,原本熟睡的朱雄英,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哪里还有半分迷离醉态?

    清澈透亮,沉静深邃,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方才的醉态、含糊的呓语、摇摇欲坠的身形,全是他刻意伪装而出。

    唯有借着醉酒之名,以疯言醉语为遮掩,才能毫无顾忌说出所有心里话。

    醉话无过,真言可藏。

    今日一番话,他句句真心,却句句借酒说出,只求能在皇爷爷心底埋下一颗怀疑、深思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种下,让皇爷爷开始审视自己的国策、审视宗藩的弊病、审视大明的未来,便是最大的成功。

    为日后宗藩改制、铺下最重要的第一步路。

    黑暗的寝殿中,朱雄英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头顶的纱帐,心中思绪万千。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轻叹一声。

    前路漫漫……

    铺垫已做,余下的,便静待天时、静待帝心……

    心绪落定,他不再多想,缓缓闭眼,安然休憩。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沉实,无半分心事扰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光破晓,晨雾未散。

    朱雄英早早起身,洗漱更衣,整理衣冠,神色从容平和,看不出半分昨日醉酒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