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回来了?不是说去看口供?”
秦瑶坐在堂屋的桌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巴掌大的棉布片子,袖口刚锁了一半。
霍景深把手里的文件袋搁在桌上。
“口供看了。有个东西要你帮忙。”
秦瑶放下针线,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帆布的,系着棉绳。
“跟案子有关?”
“嗯。马德亮的部分审讯记录。脱过密的。里面有一段提到他和上线之间的联络密码——跟碾子沟那套不一样,是单独的一套。我看不出规律。”
秦瑶把文件袋拿过来。
她没有急着打开。先看了看袋口的封条——封条完好,上面盖着保卫处的章。
“这个是陈干事批的?”
“方参谋长签的字。他知道我拿回来给你看。”
秦瑶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了一沓纸。
纸不厚,十来页。每页上面的内容都经过摘选,敏感的人名和地名替换成了编号。但问答的格式保留着,能看出是审讯笔录。
她翻到第一页。
问:你与上线之间使用什么方式联络?
答:纸条。放在碾子沟通道第三个转弯处的石缝里。
问:纸条的内容是明文还是密文?
答:密文。
问:什么密码体系?
答:不知道名字。他们教了我一套编码规则。跟之前那套字典密码不一样。用的不是页码。
问:是什么?
答:数字对应表。每个汉字对应一个四位数。但对应关系每个月换一次。
问:换的规则是什么?
答:每月第一天,石缝里会放一张新的对应表。
秦瑶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内容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问:你传出去的情报内容涉及哪些方面?
答:哨位排班、防区地图、弹药库存、人员花名册。后来还有通讯频段、巡逻路线、作战方案摘要。
问:还有别的吗?
答:有一次他们问我防区里有没有新的技术装备和物资改良。我提过几样。
问:什么?
答:新配发的电台型号和参数。还有——军区医疗站那边新出的一种急救包。我没看到实物。但听后勤的人说起过。设计是咱们防区的一个军嫂做的。帆布壳子,橡胶内衬,六个隔层,止血带的扣子开合三秒半。我把这些描述写在了纸条上。
秦瑶的手指弯了一下。
纸页在她指头底下发出了轻微的褶皱声。
她没有翻到下一页。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长时间。
帆布壳子。橡胶内衬。六个隔层。止血带扣子开合三秒半。
每一个参数她都记得。扣子拆了缝、缝了拆,改了四版才定下来的。橡胶内衬是她跑了三趟供销社才凑齐的材料。六个隔层的排列顺序她在本子上画了十几遍。
这些东西——她的心血、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被马德亮写在纸条上,塞进碾子沟的石缝里,送给了对面。
她的手搁在纸页上。
指尖有一点发抖。
不是害怕。
霍景深坐在对面。他看见了她手指的变化。
“往下看。”
秦瑶吸了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问:对方收到你关于急救包的描述以后,有什么反应?
答:下一个月的指令纸条上多了一行字。让我想办法弄到急救包的实物或者详细设计图。
问:你弄到了吗?
答:没有。实物在医疗站,我接触不到。设计图我也没门路。后来这件事就搁下了。
秦瑶把纸页放在桌上。
她的手从纸上收回来,搁在肚子上。
“他没弄到。”
“没有。”霍景深看着她。
“但他把描述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秦瑶低着头。她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两下。肚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踢。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
院子外面有两个军嫂走过去的说话声,隔着墙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秦瑶。”
她抬头。
霍景深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没有去碰她的手——她手指还在微微抖着,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去握她的手反而不对。她不是那种需要被安抚的人。
“你听我说一句话。”
秦瑶看着他。
“他把你急救包的描述送出去——这说明什么?”
秦瑶没吭声。
“说明对面看了这个描述以后,觉得这东西有价值。有价值到他们专门下了指令,让马德亮想办法搞实物和设计图。”
秦瑶的嘴抿了一下。
“你做的东西够硬。硬到敌人都想要。”
秦瑶看了他好几秒。
她的手指不抖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
秦瑶把桌上的审讯记录收拢成一叠。她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手指恢复了平时的稳当。
“行。我知道了。不用你拿话哄我——你哄人的水平还不如杀鱼呢。”
霍景深没接这茬。
秦瑶把那叠纸重新翻开,回到关于联络密码的那几页。
“你让我看的是这套密码对吧?每个汉字对应四位数,每月换一次对应表。”
“对。加上从领头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纸条。”
霍景深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烟盒大小的纸条,放在桌上。
四行八位数字。
秦瑶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四行。每行八位。如果是两个四位数一组的话,每行就是两个字。四行八个字。”
“马德亮说对应表每月换一次。但这张纸条是从海上那四个人身上搜出来的。他们用的对应表未必跟马德亮的一样。”
秦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一定。但有一个共通的东西——编码规则。对应表可以换,但编码的逻辑结构一般不会大改。太频繁地变更底层规则,发收双方都容易出错。”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的书桌旁。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着她之前画的频段分布图,红笔蓝笔圈了一堆。图的旁边钉着一张她自己整理的编码特征对比表。
她把纸条夹在了对比表的右下角。
“你先回去忙。这个我得对着之前的材料慢慢看。碾子沟那套字典密码和这套四位数密码之间,结构上可能有关联。如果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密码系统的不同子集——”
“你能破?”
秦瑶没有马上回答。她站在书桌前,手指在那张对比表上划了两下。
“不好说。材料太少。只有四行数字,没有对应的明文。纯靠推导的话——”
她转过头来看着霍景深。
“你能不能让陈干事继续问马德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每个月收到的新对应表——格式是什么样的?是手写的还是印刷的?横排还是竖排?一页纸还是多页?对应表的汉字排列有没有规律,是按拼音排的还是按笔画排的?”
霍景深把这串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些信息有用?”
“排列规律能帮我推断编码逻辑。如果是按笔画排的,那四位数里可能有一位代表笔画区间。如果是按拼音排的——那就是另一套拆解思路。”
霍景深点了下头。
“我让陈干事去问。”
他转身要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被秦瑶叫住了。
“老霍。”
他停步。
“马德亮供述里说的那个急救包的事——你知道最让我咽不下去的是什么吗?”
霍景深没回头。但他停在那儿,等着。
“不是他把描述送出去了。”
“是什么?”
“是他说‘听后勤的人说起过‘。他连实物都没见过。连我的急救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凭着别人嘴里说的几句话,他就敢往外送。”
秦瑶的声音很稳。
“他拿我的东西当情报卖——他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这句话的分量很沉。
霍景深在门口站了两秒。
“等这个案子结了——你的急救包,我去帮你报军区后勤部的推广审批。走正规渠道。让全军区的战士都用上。用你的名字报。”
秦瑶靠在书桌旁的墙上。肚子里踢了一脚。
“你别光嘴上说。说了不算,写借条。”
“又写借条?”
“鱼汤的借条还没写呢。加上这条——推广审批你要是办不成,鱼汤加十顿。”
霍景深的后脑勺对着她。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是忍笑的那种动。
“行。加十顿。”
他出了院门。
秦瑶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四行数字。
八个字。
藏在四行数字背后的八个字。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铅笔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推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
“别闹。你妈在干正事。”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院门外面传来起床号的尾音。营区的一天正式开始了。她的一天也开始了。
小周的声音从院墙外面飘进来。
“嫂子!早上那碗粥还算不算数?”
“算!灶台上温着呢,自己去盛!别碰我案板上的咸菜,那是留给你团长的!”
“得嘞!”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周的脚步声进了灶房。碗筷碰瓷的声响叮叮当当。
秦瑶的铅笔没停。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四乘四的矩阵,把四行数字填了进去。
第一行:28173492。
第二行:55091764。
第三行:39284017。
第四行:61730825。
她看着这些数字。手指在矩阵的边框上敲了三下。
灶房那边传来小周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跟灌水似的。
“小周。”
“嗯?”灶房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喝粥能不能安静点。你团长都没你响。”
“嫂子,团长喝粥是假斯文。他在外面啃干粮的声音比我还响。”
“你少编排他。吃完了把碗洗了。”
“知道了知道了。”
秦瑶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又划了一道线。
八个字。
藏得住的密码,藏不住的人心。她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