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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新规与旧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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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00年10月初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一阵急促的集合号声便在平政墟保安团驻地上空响起。号声尖锐刺耳,惊起了栖息在驻地周围树梢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发出呱呱的叫声,在晨雾中盘旋不去。

    陈树声站在议事厅门口,手中握着一只怀表,目光紧紧盯着操场的方向。这只怀表是他从黑风寨缴获的战利品之一,虽然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走时依然精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卯时正,也就是早上六点整。按照他昨晚下达的命令,所有士兵必须在号响后一刻钟内赶到操场列队。

    一刻钟过去了。

    操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到一半的人。第一连的情况最好,大约有七八成的人已经到了,在张大山的指挥下勉强排成了两列。第二连就差得多了,只有一半左右的人到场,而且站得歪歪扭扭,有的人还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有的人衣衫不整,连腰带都没系好。第三连更是惨不忍睹——操场上零零星星地站着十几个士兵,其余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

    陈树声的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操场上的每一个人。张大山站在第一连的队伍前面,脸上带着尴尬的表情,时不时回头看看陈树声,欲言又止。阿贵在第二连的队伍中来回穿梭,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队伍整理好,但那些士兵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有的人甚至当着他的面坐在地上,掏出旱烟袋抽了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各连才陆陆续续地把人凑齐了。陈树声走到操场中央,目光扫过三个连队的队列。第一连虽然人数最多,但队列还算整齐,士兵们站得笔直,目光正视前方。第二连的队列歪歪扭扭,有的人在交头接耳,有的人在偷偷打瞌睡。第三连更是惨不忍睹——大半是原“铁枪会”的俘虏,他们站在队列中,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不屑,有的人甚至在故意大声咳嗽、吐痰,扰乱秩序。

    陈树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这些士兵大多来自不同的民团,习惯了自由散漫的日子,对纪律和规矩完全没有概念。要想改变他们,光靠发脾气是没用的。

    他走到第三连的队列前,目光停留在一个身材壮实的士兵身上。那人三十多岁,满脸横肉,正是原“铁枪会”的小头目马六。马六站在队列中,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陈树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容,仿佛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陈树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马六懒洋洋地回答:“马六。”

    陈树声又问:“你为什么不穿军装?”

    马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褂,耸了耸肩:“报告长官,我没领到军装。”

    陈树声转头看向负责后勤的阿贵:“阿贵,怎么回事?”

    阿贵连忙跑过来,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树声哥,军装……军装不够。我们只有一百多套,新来的弟兄们还没发到。”

    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他知道,后勤保障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需要时间。但他也知道,纪律的建立,不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开始。

    他转身走回土台,朗声道:“全体都有——立正!”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直了身体,但动作参差不齐,有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陈树声皱了皱眉,再次喊道:“立正!”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一些,但依然有很多人动作缓慢、敷衍了事。陈树声没有再喊第三次,而是直接开始了今天的训练科目——队列训练。

    “第一排,向左转!”

    第一连的士兵们齐刷刷地向左转,动作整齐划一。第二连的人则乱成一团,有的人向左转,有的人向右转,还有的人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第三连更是离谱——马六和他的几个同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没有听到命令一般。

    陈树声走到马六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听到命令吗?”

    马六懒洋洋地回答:“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执行?”

    马六耸了耸肩:“报告长官,我不习惯这个。在铁枪会的时候,我们从来不搞这些花架子。”

    陈树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马六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今天让步了,以后就再也别想让这些人服从命令。

    他转身走回土台,对张大山说:“大山哥,你来带队训练。按照我们之前练的那套来。”

    张大山应了一声,走到队伍前面,扯开嗓子喊道:“全体都有——向右看齐!”

    第一连的士兵们迅速向右转头,用余光对齐右边的人。第二连的人也跟着做了,虽然动作不够标准,但至少有了样子。第三连的人则依然我行我素,有的人在看天,有的人在看地,还有的人在偷偷笑。

    张大山走到第三连的队伍前,指着几个动作最不规范的人,厉声道:“你,你,还有你——出列!”

    那几个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服气的表情。张大山让他们站成一排,然后亲自示范了“向右看齐”的动作要领。他一遍遍地讲解,一遍遍地纠正,但那些人始终心不在焉,动作敷衍了事。

    陈树声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些人的抵触情绪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需要用时间和耐心来化解。但他也知道,如果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整编工作将寸步难行。

    他走到张大山身边,低声说:“大山哥,先让他们归队吧。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张大山愣了一下,但看到陈树声坚定的眼神,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那几个人归队了。

    陈树声走到土台上,朗声道:“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各连连长到我住处开会。”

    说完,他转身向住处走去,留下操场上一片议论声。马六看着陈树声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看到了吧?他就是个纸老虎,吓唬人的。”

    旁边的人附和道:“就是,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傍晚时分,陈树声的住处内,油灯发出昏黄的光。陈树声坐在桌前,张大山、阿贵、黄团总、王团总、石团总围坐在四周。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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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树声拿起那张纸,沉声道:“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队伍,纪律太差了。如果不改变这种状况,别说打仗,连自保都难。”

    张大山一拍桌子:“陈老弟说得对!我今天在操场上都快气死了!那些兔崽子,根本不把命令当回事!”

    阿贵也附和道:“是啊,树声哥。我带的第二连,好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站队列,我教了半天,他们还是学不会。”

    黄团总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既有对陈树声的不满,也有对部队现状的担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陈树声继续说道:“所以,我决定颁布几条新规定。”

    他拿起那张纸,朗声念道:“第一条,从明天起,每天卯时正集合出操,无故迟到者,罚站军姿一个时辰。第二条,训练期间,必须穿军装,没有军装的,由各连自行调配。第三条,顶撞上官、扰乱秩序者,关禁闭三天。第四条,擅自离营者,按逃兵论处,鞭刑二十。”

    他念完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几条规定,从明天开始执行。各位回去后,传达给各自的部下。如果有人违反,绝不姑息。”

    张大山大声叫好:“好!就该这么办!看那些兔崽子还敢不敢偷懒!”

    阿贵则面露忧色:“树声哥,罚站军姿一个时辰,是不是太重了?有些弟兄可能受不了。”

    陈树声摇了摇头:“重?一点都不重。现在是乱世,我们随时可能面临战斗。如果平时不严格要求,上了战场就是送死。我宁愿他们在训练场上吃点苦,也不愿意他们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阿贵听了,不再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黄团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陈长官,我有个问题。”

    陈树声看向他:“黄副营长请讲。”

    黄团总说:“这几条规定,对那些老兵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新来的弟兄们来说,可能有些不适应。他们刚从铁枪会过来,还没完全融入我们的队伍。如果逼得太紧,我怕他们会反弹。”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黄副营长的顾虑有道理。但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纪律就是纪律,任何人都不能例外。如果他们真的反弹,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黄团总听了,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陈树声独自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写道:“1900年10月初,颁布新规四条。训练中遇到较大阻力,尤其是第三连的原‘铁枪会’成员,抵触情绪严重。马六等人公然挑衅,需重点关注。”

    写完这些后,他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的眼睛仍然明亮,脑海中还在思考着今天的种种细节。他知道,改变人的习惯,比打赢一场仗更难。但他也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夜的寂静。陈树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去打。

    第二天清晨,集合号再次响起。这一次,士兵们的反应比昨天快了一些,但仍然有很多人姗姗来迟。陈树声站在操场上,手中拿着怀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一刻钟后,各连开始报数。第一连应到一百零二人,实到九十七人,缺席五人。第二连应到九十九人,实到八十三人,缺席十六人。第三连应到九十九人,实到六十一人,缺席三十八人。

    陈树声的脸色阴沉如水。他走到第三连的队列前,目光扫过那些缺席的空位,冷冷地说:“缺席的人,都去哪里了?”

    一个士兵小声回答:“报告长官,他们……他们还在睡觉。”

    陈树声点了点头,转身对张大山说:“大山哥,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些还在睡觉的人叫起来。告诉他们,一刻钟之内不到操场集合,后果自负。”

    张大山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士兵向营房走去。不一会儿,营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摔东西,还有人发出不满的吼叫。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些缺席的士兵才磨磨蹭蹭地来到操场上。他们衣衫不整,有的人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

    陈树声走到他们面前,冷冷地说:“你们迟到了。按照新规定,罚站军姿一个时辰。”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大声抗议:“凭什么罚我们?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吗?”还有人嚷嚷道:“老子在铁枪会的时候,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从来没受过这种鸟气!”

    马六站在人群中,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陈长官,您这规矩也太严了吧?弟兄们刚来,还不适应,您总得给我们点时间吧?”

    陈树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时间?我已经给了你们时间。昨天宣布的规定,你们都知道。既然知道了,还要违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转身对张大山说:“大山哥,执行处罚。”

    张大山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士兵上前,将那三十八个迟到的人带到操场边,让他们站成一排。那些人虽然不情愿,但在张大山的呵斥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好了。

    晨光洒在操场上,三十八个人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勉强能坚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开始摇晃起来,有的人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还有的人双腿开始发抖。

    陈树声站在土台上,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在暗暗点头——他知道,虽然这些人现在很不情愿,但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纪律的重要性。

    一个时辰过去了。当张大山宣布处罚结束时,那三十八个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起来,是被同伴搀扶着回到营房的。

    陈树声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从明天起,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迟到。如果再有下次,处罚加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操场,留下一片沉默。那些受罚的士兵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既有怨恨,也有敬畏。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年轻的指挥官,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