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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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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师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重新低下头去。

    阮书筠没有逼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淡了几分:“你这么信任云大人,那云大人也会这么信任你吗?”

    罗师爷没有抬头。

    阮书筠继续道:“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现在你落到了我们手上——你猜,他会不会先下手为强,除掉你?”

    罗师爷终于抬起头来,眼底的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不会!不可能!”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那点动摇压下去,“你别想挑拨——”

    阮书筠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那我们来打个赌。”

    罗师爷愣了一下。

    阮书筠说:“若这两天云大人没有来找你、来救你,我们就放了你。但若他来找你了——要杀你,我们可以救你。但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阮书筠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罗师爷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话算话?”

    阮书筠看着他:“我说话算话。”

    罗师爷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昏暗的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一个极重的决定。

    最终他低下头去,声音低哑:“……好。”

    阮书筠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牢房。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谢珏还站在台阶尽头,见她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阮书筠走到他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他答应了。”

    谢珏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

    廊壁上的油灯还在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出了偏厅,日光重新落在身上时,阮书筠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包着的木门。

    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童华清站在走廊另一端,见他们出来,迎上一步:“问出来了?”

    阮书筠摇了摇头:“没有。他不肯说。”

    童华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阮书筠道:“但我跟他打了个赌。若这两日云大人不来救他,我们就放了他;若云大人来杀他,他就要把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

    童华清沉默了一会儿:“你就这么确定云大人会来?”

    阮书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谢珏:“韫年,你觉得呢?”

    谢珏对上她的目光,平静地接道:“因为我们也可以是云大人。”

    童华清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就算云大人不来,我们也能假扮成他的人去……”

    阮书筠点了点头:“正是。只要有人去‘杀’他,他就不得不相信云大人要灭他的口。到时候我们出手救他,他就只能站到我们这边来。”

    童华清沉吟片刻:“这个法子倒是个好主意。”

    他看了阮书筠一眼,“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阮书筠笑了笑:“方才在牢里,看见他提到孩子时的那副神情,就想到了。”

    她没有多解释,只是道,“童大人,我先去看看童小姐。待会儿再细说。”

    童华清点了点头:“去吧,她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阮书筠转身往童小姐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的花圃已经打理过了,墙角那口青石鱼缸里换过了水,几尾锦鲤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丫鬟领着他们进了正房,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童小姐正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看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阮书筠走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大夫姐姐!”

    阮书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搭了搭她的脉:“恢复得不错,脉象比上次稳多了。”

    童小姐放下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今天下床走了一圈,在院子里转了一小会儿呢。”

    阮书筠笑了笑:“能走几步了?累不累?”

    童小姐用力摇头:“不累!就是走一会儿就想坐着。”

    阮书筠收回手:“慢慢来,急不得。”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下一阶段的药膳方子,我重新调整过了。让你娘照着做,吃上七天,我再来看你。”

    童小姐接过方子,没有看,而是拉着她的袖子:“大夫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阮书筠想了想:“七日后吧。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童小姐“哦”了一声,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乖乖松了手:“那你一定要来啊。”

    阮书筠点了点头:“一定来。”她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院子,日光正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心里还在想着牢里那个赌约。

    童华清已经回了书房,阮书筠和谢珏跟进去,在桌边坐下。

    童华清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阮书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晚。”

    童华清没有多问,只道:“有什么需要我安排的?”

    阮书筠放下茶碗:“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守在牢房外面就行。里面的事,我和韫年来办。”

    童华清点了点头:“好。”他站起身,从桌案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展开来铺在桌面上,是一张县衙的地图。

    他指着靠近牢房的一段围墙:“这儿有一道夹墙,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但里面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你们可以从这儿进。”

    阮书筠看了一眼地图上的标记,心里默默记下了位置。她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了心里,又问:“罗师爷的孩子,大人查到了吗?”

    童华清摇了摇头:“他的户籍上写着孤身一人,没有妻儿。要么是刻意隐瞒,要么——”

    他顿了顿,“他的孩子根本不在乌木镇。”阮书筠点了点头:“那就先不管这个。只要赌约成了,他自然会开口。”

    她站起身,“我先回去准备,入夜后再来。”童华清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小心行事。”阮书筠应了一声:“放心。”

    回村的路上,阮书筠一直没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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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谢珏坐在她旁边,也没有打扰她。

    直到牛车快进村时,阮书筠才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韫年,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了。”

    谢珏看着她:“不辛苦。”阮书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又重新闭上了眼。

    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村,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两人下了车,沿着村道往家走,院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阮小丫的笑声和李秀梅说话的声音。

    阮书筠推开门,李秀梅正蹲在兔笼前给小灰灰喂草,阮小丫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兔子。

    看见他们进来,她跳起来:“姐姐!姐夫!你们回来啦!”

    阮书筠弯了弯嘴角:“嗯,回来了。”

    李秀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饭已经做好了,洗洗手过来吃吧。”

    阮书筠点了点头,去灶房舀水洗了手。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就着暮色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饭后,阮书筠帮着李秀梅收拾了碗筷,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谢珏从灶房出来,在她旁边站定:“什么时候走?”阮书筠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几颗:“再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两人换了深色的衣裳,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村道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他们沿着田埂绕了一段路,避开了村口的几户人家,才拐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钻了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谢珏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慢,像只是出来散步。阮书筠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夜风和脚步声相伴。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到了县衙后墙。阮书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谢珏已经先她一步翻了上去,俯身朝她伸出手。阮书筠没有拒绝,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翻上了墙头。

    两人沿着墙头无声无息地潜到牢房附近,落在夹墙的阴影里。墙根处有一道窄门,门是虚掩着的——童华清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阮书筠推开门,沿着石阶往下走。牢房里灯还亮着,罗师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说话。阮书筠在他面前站定:“今晚可能会有客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就行。”

    罗师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低下头去,没有说话。阮书筠退到阴影里,和谢珏一左一右隐在暗处。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盏油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夜一点一点地深下去,牢房里的光晃了晃。阮书筠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在等,等那个可能会来的人。

    夜半时分,牢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阮书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听见那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了一下,接着是铁锁被轻轻拨动的声响——对方有钥匙。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无声无息。那人径直走向罗师爷,袖口滑出一截匕首的冷光。

    罗师爷猛地睁开眼,看见那道逼近的黑影,瞳孔骤缩:“你——”话音未落,黑影手中的匕首已经抬起。就在刀刃落下的瞬间,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同时另一道身影从侧边掠出,一脚踢飞了那人手中的匕首。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黑影手腕被扣住,猛地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阮书筠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油灯的光里,看着那个被制住的人,语气很平:“云大人果然没让你失望。”那人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罗师爷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碎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他真的要杀我。”阮书筠没有看他,只对谢珏说了一句:“把他带出去。”谢珏点了点头,把那人反剪双手推了出去。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还在微微跳动着。阮书筠站在光里,看着罗师爷:“现在你信了?”

    罗师爷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眼里那层最后的东西终于碎了:“……我说。”阮书筠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地上坐下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罗师爷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云大人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阮书筠眸光微动:“还有谁?”罗师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没提起过,但我能感觉到——他每个月都要去镇西那间茶楼,跟一个人碰面。

    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不定时,但从不间断。每次去,都要我提前备好一包银子。”

    阮书筠问:“镇西哪间茶楼?”罗师爷道:“望江茶楼,二楼靠窗第三间。”阮书筠记下了这个名字:“他见的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罗师爷摇头:“从来没见过。我只负责把银子送到楼下,他自己上去。有一回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派人来敲打了我一顿。”

    他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

    阮书筠点了点头,又问:“你替他办事这么久,除了扣婚书,还做过什么?”罗师爷顿了一下:“替他送过信,送过银子,也替他盯着几个人的动向。你们村那个陆桃花,就是我在替他盯着。”

    阮书筠眉头微挑:“陆桃花?”罗师爷道:“她主动找上来的。她自己说,她跟你们家有旧怨,愿意替云大人办事。云大人觉得她可用,就让我跟她对接。”

    阮书筠沉默了片刻,心里那根线终于串了起来——陆桃花、罗师爷、云大人,果然是同一条绳上的。

    她又问:“云大人为什么要对童家下手?”罗师爷摇了摇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是冲着童小姐去的,是冲着童大人来的。”他说完这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阮书筠站起身,看了他一会儿:“你今晚说的话,我都会去核实。若有一句假话——”罗师爷睁开眼:“没有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