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哼一声,再淡一分。
楚尘走过第一块这样的碑时,那个影子还勉强看得出人形。走到第七块的时候,影子已经只剩一个轮廓,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泡。
他停下脚步。
“这些,是在被吃。”
他低声说。
持灯的残魂走在他前头。它听见了,停下来,抬起灯,往那个影子上照了一下。
灯照上去的时候,那个影子晃了晃。
“能救吗?”
楚尘问。
持灯的残魂没有答。它把灯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不能救,就快点走。”
楚尘说。
他往前赶上去了。
碑林最南边有一座主柱。
柱子是石的,比碑粗得多,一根能顶十几块碑那么宽。它从底下立起来,一直顶到看不见的地方。柱子顶上刻着一个符,符很大,占了整整一面。
柱子的底座周围,土是黑的。
不是湿的黑,是焦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
楚尘走过去,借着手里那点火照。
底座正前方,有一处凹槽。
槽里嵌着一块令牌。
令牌被裹住了。
不是埋在土里,是被纹裹住的。那些暗金色的纹从地下涌上来,一层一层缠在令牌上,缠成了一个球。
球有拳头大。
楚尘蹲下去看。那球上的纹还在动。动得很慢,一圈一圈往里收,收的时候,球表面就缩一点,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攥手。
他伸手靠近,还没碰到,手背上的皮就热了。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东西烫。不是火那种烫,是一种往里钻的烫,烫得人能觉出来热度是顺着骨头往上走的。
“这枚不好取。”
他说。
持灯的残魂站在他旁边,抬起灯,往那个球上照了照。
灯照上去的时候,球表面的纹扭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它怕这个灯?”
楚尘问。
持灯的残魂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不怕。
“那就是只能硬来。”
楚尘把手抬起来。
他没有用工具,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把掌心那点火亮起来。先是一点小米粒那么大的白,亮起来之后,他把手往前一按,那点火铺开,铺成一层。
他把这层火贴在手上,把整只右手裹住。
裹住以后,他又伸手去碰那个球。
这一次碰到了。
球表面的纹碰到火,发出一阵响声,很密,很急,像是有人拿铁片在砂纸上刮。刮的时候,球面上的暗金一层一层往下褪,褪到发黄,褪到发灰。
楚尘把手扣上去,五个指头插进球上的缝里。
然后他往外抠。
球很紧。
他抠住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火从掌心往外烧,烧着那层纹,纹一边被烧一边又往回缠。烧一寸,往回缠半寸。
他没有停。
他把胳膊往回使,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仰,把力气全用到那只手上。
火烧了很久。
烧到后来,他手上那层火薄了一层,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皮。皮已经红了,红得起了泡,泡又破了。
他还是没有松手。
最后一层纹断了。断的时候,那个球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口里透出一道金光。
楚尘把手一抽,把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令牌。半块。
上面三个字。
中重。
第三个字是“南”。
楚尘坐在地上,喘了三口气。
他把令牌攥在左手里,右手的皮已经破了。他没有管,把南令举起来,跟另外两枚并在一处。
北,西,南。
三枚。
“三枚了。”
他说。
持灯的残魂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三块牌,然后抬起头,看向南边的深处。
那一眼的意思楚尘懂了。
还有两枚。
“我知道。”
他说。
“主令,还有一枚东令。”
他把南令按进掌心。
按下去的时候,他等着,等那两股力的方向再添一股。
他等了大约三息。
南令的力是从底下往上顶的,比北令更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抻上来的一根绳。它一上来,就跟另外两股力在他身上撞上。
撞上的那一下,他浑身一震。
碑林南半边亮了。
这一回的亮比前两次都猛。北边是半片亮,西边是一截亮,南边这回是一整片炸开。
南侧那几十块碑上的金光一齐起,起得又急又硬,顺着碑面往上蹿,蹿到碑顶,光就变了颜色,成了白的。
那些缠在碑上的暗金纹被白光照到,先是僵了一下,接着滋滋作响。
响一声,断一截。
响一声,断一截。
断裂是从碑底开始的,断开的纹头从碑上往下掉,掉在地上还扭动了两下,最后化成一滩灰。
先前那些虚得只剩轮廓的影子,被这白光一照,身形慢慢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它们不哼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响。
那响声很闷,很大,压过了所有别的声响。
它不像先前那些一下一下的震,也不像光柱砸下来的那几下。它是一声闷吼,从很深的地底下顶上来,顶得整个碑林都跟着抖。
那不是疼。
那是怒。
楚尘坐在地上,听出来了。
主指在底下钻了这么久,就是要把根基掏空。此刻四路里已经压住了三路,它最后那一路的道,被断了。
它的图谋破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碑林中央的地面,轰地一声炸了。
那一炸没有预兆。
地面先从中间鼓起来一个包,鼓到半人高,包顶上裂开几道口,口里冒出灰。接着是那一声,轰的,整片地面往外炸开,土石往上飞。
飞起来的东西砸在四周的碑上,把靠得近的十几块碑砸倒了。
烟散开以后,地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指头。
两丈粗。
它从底下钻出来,钻出来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全顶到一边,堆成一个圈。指节上还沾着碎石,石头嵌在骨头缝里,随着它一起立起来。
它一立起来,就比先前那三根都高。
因为它是从地底钻的,钻出来的时候没有停,一直往上顶,顶到比碑林里任何一块碑都高的时候,才停住。
它立在那儿。
楚尘站起来了。
他手里的三枚令牌攥得很紧。第四枚,是方才在魔茧里抠出来的那枚南令,还在他左手手心里。
那根指头在中央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