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英武神俊,左右各有一面上带灰的小儿,身后跟着几位青衣土地及乌泱泱一片避难百姓。
正是如期而来的鳞书。
与一众披甲百姓不同,避难百姓中老幼妇孺皆有,体力丶脚力自是不及,若想三日行百里,免不了外力相助。
好在先前经谷长明引荐,鳞书与两县县正神已有几分心照不宣,加之解围之事刚过,托他们帮些小忙自是不成问题。
这才有了随行的土地身影。
北辰那边,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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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平江城外附近,鳞书止住脚步,四下一望,约两息后,转身向土地们轻声开口:「辛苦几位了。」
几位土地心头一紧,忙拱手道:「不敢,大人言重了。」
鳞书微微颔首,抚了抚小儿圆圆的后脑勺,略一探知,察觉到姜衡等人的气息,淡淡一笑。
旋即似想起什么,抬手举过头顶,微顿片刻,利落按下。
一阵高呼随之而起,初如潮涌,继而越拔越高,声势骇人,连绵不绝,最终汇成一声:
「弃兵从良,给粮安业——」
这动静着实不小,远远传开,直入平江城上守军及城下避难百姓耳中。
守军眉头微微皱起,远眺地平,暗自忖道:「这又是何处来的兵?连同昨日那批,已有两拨了。」
城外避难百姓则目光惴惴,语声嗫嚅,心头愈发慌乱。
那声大喝后,昨夜又有几个胆大之人溜去窥探,回来时皆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嘴里不住念叨着「守军来了」几字。
不多时,抢粮推搡的骂咧声丶无助嘶喊的哭啼声与脚步急切的匆匆声混成一片。
有人趁夜跑了——那些个身强体壮的。
余下的倒也不是不想逃,只是腹中饥饿丶无粮在手,又能往何处去?
良久沉默过后,不知不觉,人仍在原地。
另一边。
豹眼男子身姿挺拔,静立等待,十名炼体弟子及千名披甲百姓亦是纹丝不动。
待又一阵高呼自另一方传来,他略一拱手,向那十人道:「劳烦诸位师弟了。」
十人心神一凛,忙还礼应下。
豹眼男子深吸一口气,曲指一喝:「全军听令——徐进。」
话音落下,齐整的踏步声骤然响起。
千名披甲百姓持矛在手,十步一声轻喝,百步一声重喝,浩浩荡荡向平江城压去。
姜衡目光微动,侧身与一旁青衣土地低语几句,便搀扶着县老爷缓步跟上。
与此同时,鳞书与北辰亦各自领着一县避难百姓,齐齐高喊,往平江城方向步去。
但见东西南三方人声炸起,振林木丶遏行云,交相呼应,覆压一方,恰似一条庞然飞蛇腾空直上,盘旋于平江城上空。
且愈来愈近,愈来愈骇人。
城外避难百姓闻此,眼神发紧,喉咙微微一滚,脚步稍一后退便撞上了周遭身形,挤在了一处。
他们背靠背,瞪大着眼,目光死死盯向远方,惶然丶恐惧丶无助,诸般心绪涌上心头。
忽地,人群中惊起一声——
城外避难百姓登时身子一颤,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小儿撇嘴大哭,心中松了口气,眼神却愈发复杂。
然及回首,唯余骇然。
众人只觉脚底猛地一震,一道魁梧身影从天而落,地面骤然塌陷开裂,现出个硕大深坑来。
随即,那魁梧身影轻轻一跃,便自坑中而出,落地时只提脚一踏,沉闷「咚」声过后,一个圆坑赫然出现在脚下。
一众避难百姓神情惊恐,满目惊骇,随即茫然无措起来。
他们皆以为来的是那三县守军,可这般架势,又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一股强烈震感自四面八方猛地袭来,如地动山摇般,震得人站立不稳。
众避难百姓未及反应,身形一晃,已是腿软跪地,倒下一片。
待回过神来,便见又九道魁梧身影出现在周遭,围成一圈,只留两处缺口。
一处朝向平江城下,一处朝向正面。
只听得一阵齐整的踏步声自正面响起,明晃晃的长矛赫然映现在众人眼中。
「全军——进一步!」
不知从何处落下一声令喝,如黄钟大吕,沉沉压来。
十道魁梧身影同时踏出一步,深坑骤现,地面开裂,裂缝延伸数米而后一止,似长蛇盘开身子一般,露出恫吓之态。
随后,千名披甲百姓齐齐大步向前,手中长矛一挺,口中亦爆出一声大喝:「喏——!」
声罢,不过数息,又有两道声音接连响起:「弃兵从良,给粮安业!」
此际,一声未平一声又起,众避难百姓只觉心头被碾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张皇四顾,对上的,是十道咧嘴而笑的狰狞面孔,是千柄透着寒光的锋锐矛尖,是正自远处而来的黑压压身影,一眼望不见尽头。
便在这时,又一声令喝落下:「全军——进两步!」
话音未落,众避难百姓心神顿时一溃,数日来积压的恐惧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饶命!饶命啊!」少半数人原地大呼投降。
大半数人趁机起身,寻个方向便各自奔逃。
然及那十道魁梧身影跟前,脚底忽觉一震,他们便又调转身形,匆匆奔向另一处。
至于那千名披甲百姓所在一方,长矛在前,无人敢触其锋芒。
如人为改道的江河,终归入海,大半数避难百姓仓皇奔逃之下,不知不觉间已被驱至平江城下。
这一幕看似围城攻城,实则被逼无奈退至城下。
直至无可再退之际,十位炼体弟子及千名披甲百姓已将众避难百姓围住,如依墙而立的篱笆圈住羊群一般,围在一方。
下一瞬。
千名披甲百姓忽地向两侧一让,一道通路豁然展开,一老一小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姜衡与县老爷。
只见姜衡俯耳凑近县老爷,似得了什么吩咐,频频点头。
片刻后,他微微拱手,轻声道:「是,老爷。」
随后大步上前,目光扫过周遭一众避难百姓,沉声问道:「奉县太爷口谕,前来相询,尔等可愿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