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一直不愿跟你提起这件事。”路鸣西轻轻抬手,替她拭去满脸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因为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的,我不想你始终陷入那个平行时空的记忆里,还有……阿礼我这个人实在是自私,我也很担心,你会丢下我,去找另外的路鸣西,我不能接受你离开我。”
他坦诚自己的无能,自己的自私,他是真的很担心,薛礼会离开自己。
他也没办法接受另外一个时空的薛礼。
他爱的从始至终都是眼前的阿礼,都是这个与他有共同回忆、共同经历的阿礼。
“我想替你遮风挡雨,想和你有个共同的,想和你安稳地度过余生,更希望你平安健康开心,世间总有美好的东西我都想给你,可偏偏阿礼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难过看着你陷入挣扎与回忆。”
这是他作为爱人,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薛礼抬头望他,泪眼婆娑,“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是我很多时候都没有考虑好你的感受,我一直都不知道在我暗自伤神的时候竟然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困扰,路鸣西我没想过丢下你,也没想过跟你分开,我只是不想伤害别人,可偏偏每次,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明明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大家过得更好而已……”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就因为你一直这么善良,一直都在替别人着想,所以才一次次让自己陷入困境中无法脱身,阿礼人都是要为自己而活的,人都是要学会自私一点的,我更希望你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永远最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薛礼扑在他怀里呜咽地哭着。
“阿礼人活着不是为了一味地折磨自己,有些事我知道,我说的再多,都是无用的,你始终都是要靠自己的,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多看看我,你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谁都没有你自己重要。”
“路鸣西,你是不是怪过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性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经历这些,有时候我也好难过……”
路鸣西望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口一揪,直接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抱得不紧,足够温柔,足够让她安心。
“不怪。”
“半分都不怪,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从一开始会喜欢上你,到后来越来越深爱,每次都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你这样的人,阿礼你怎么样都是好的,尽管我想让你自私,可只有我心里最清楚,我最爱的就是当下的你。”
他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阿礼,那个时空的结局,是命运对你的刁难,不是你的过错。”
“你拼尽全力重生、改命、护住自己,护住姜枝、护住所有人,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至于那个世界的我,等着你苏醒,那是我的执念,是我心甘情愿的守候,这些从来都不能成为你的负担,是因为你足够好,我甘愿守候的。”
从前他不敢多说,怕越安慰越刺痛她。
可今天她彻底崩溃、彻底撕开伤口,他便陪着她把所有心事摊开,全部说透。
“我一直不逼你,是希望你自己有一天愿意放下。”
“但如果你放不下,也没关系。”
“你可以一辈子遗憾,可以一辈子感慨,可以随时哭、随时闹、随时跟我翻旧账。”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善良,比任何人都重情,所以你会为另一个时空的我们难过。”
“我不懂怎么彻底治好你的心结,我做不到让你彻底不痛。”
路鸣西把这些话说出,剖开自己的心扉,彻底和薛礼坦白。
“但我可以陪你一遍一遍聊。”
“你想聊多少次,想回忆多少次?我就陪你多少次。你什么时候想说,我就什么时候听。你走不出来,我就陪你一直站在这里。”
窗外阳光温柔,屋内安静绵长。
薛礼靠在他怀里,积压了数日的心事终于彻底袒露。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原来他一直都看懂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内耗、所有深夜的耿耿于怀。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不是看不懂,只是太过心疼,不敢轻易触碰她的伤口,只能默默守候,静静等她主动敞开心扉。
薛礼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轻声开口,“我其实……就是害怕。”
“那个时空过得那么一团糟,那在这里呢,如今眼前的这些幸福都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你那么轻易地就被夺走?路鸣西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我哪天睁开眼之后发现最近这几年都是梦,我还是那个待在出租屋里,连门都不愿意出的小可怜。”
路鸣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又笃定,稳稳安抚着她慌乱不安的灵魂。
“不会,不会了,阿礼,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管多久我都会找到你,每一个路鸣西都会爱上薛礼,历经千难万险也会找到你的,也终究会跟你在一起的。”
“同样平行时空的悲剧,止步于另一个世界,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阿礼这一切不是你的梦,都是真的,眼前的我是真的,和你说话的姜枝也是真的,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不必陷入自我怀疑。”
薛礼重重闭上了眼,眼泪滑落,依偎在路鸣西的胸口。
……
“你听到了吗?我和阿礼的那些对话你是不是全都听到了?”姜枝焦急地抓住宋宴声的胳膊。
“嗯,听到了。”
“那你是什么样的看法?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说不太清楚……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说,确实有平行时空的存在,但至今也没有办法去证实,我也不相信你们会做相同的梦,可事实对于那个梦境你们彼此都更清楚,甚至薛礼说的更全面些,她像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而对于你来说仅仅只是个梦。”
“我原本也觉得只是个梦,想着等过几天就能把这个梦给忘了,可现在我压根就忘不掉了,宋宴声,阿礼是她自己真真切切的体验了一次,你说的那个平行时空的我们因为她的改变,提前走到了一起,可阿礼却出了那样的事故。她说只是睡了一晚,却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日日夜夜,里面的时间是完全不冲突的,可他会不会再次睡过去?再次回到那个平行世界,又或者一辈子都回不去,而那个世界的她永远都会沉睡?我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我现在脑子真的很乱,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阿礼,我自己就想不明白……”
姜枝一开口声音便发颤。
她紧紧地揪着宋宴声的衣襟,“我也很害怕,我害怕失去阿礼,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现在的心情,我就是整个人都很焦虑,很不安。”
露台外面吹过来清爽的风,纾解了一些姜枝郁闷的心情,推拉玻璃门把二人和客厅隔开了。
宋宴声垂眸看向情绪濒临失控的姜枝,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抬手,缓慢而轻柔地掰开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襟的手指。
姜枝的指尖冰凉,指节绷得泛白,能清清楚楚看见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先冷静一点好不好?”宋宴声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克制,生怕里面的人听见,“这种时候慌乱是没有用的,越容易把不安带给薛礼。”
姜枝抬起头,眼眶通红,一层一层的水汽蒙住眼底。
“可我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她咬着下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梦里经历的一模一样,所有的细节都对上,那就绝对不会是巧合,我很心慌,很不安。”
“一模一样。”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如果不是平行世界还能是什么?所经历的这一切,根本就不能解释的清楚。”
宋宴声望向客厅那一层半透明的纱帘,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姜枝的身上,沉默许久,眉峰微微蹙起。
“我明白你的恐惧。”他缓缓开口,“首先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平行时空真实存在,可同样,也没有证据能够彻底否定它。”
“所以就只能悬在这里,是吗?”姜枝鼻尖发酸,“悬着一颗心,时时刻刻担心,说不定哪一天,阿礼就毫无征兆睡过去,然后就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不敢细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想一想那个画面我就害怕,她被困在另一条时间线里面一年多,如果这次车祸她没有回来,就只能清醒地躺着,动不了,喊不出声音,让路鸣西守在那里,日复一日等她醒来。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沉睡,一点办法都没有,那这个世界的她呢?这个世界的一切还能继续运行下去吗?”
宋宴声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侧。
“我也害怕那种可能性。”宋宴声没有刻意说假话宽慰她,坦然说出心底真实的顾虑,“但是恐惧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姜枝难过地反问。
“不是什么都不做。”宋宴声的目光沉静而长远,“我们没办法跨越时空,没办法干预另外一条时间线,我们没有那种力量,但是我们可以守住当下。”
“当下?”
“没错。”宋宴声点头,“现在的薛礼,好好地活在我们身边,她会哭会笑,会闹小脾气,会陪着小宝玩耍,有路鸣西全心全意爱着她,有你我守在旁边,这一切,都是真切的。”
“可她心里的枷锁还在,那个平行时空的隐患还在。”姜枝低声说道,“她没有办法和过去和解,她总觉得,是她改写命运,才引来了这一场悲剧,她一直在愧疚,一直在自我惩罚。”
“那是她的心结。”宋宴声缓缓说道,“心结只能由她自己慢慢解开。旁人再多道理,都是外力。”
“可是看着她一个人背负这么多,我实在难受。”姜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熬到了日子终于变好了,好不容易逃离原生家庭,躲开了算计,拥有爱人与朋友,命运为什么还要用另外一个时空的遗憾,不断折磨她?主管一开始没把她牵扯入另一个时空,没给过她希望,就不会让她一次次地遗憾和失落。”
“命运从来谈不上公平。”宋宴声轻轻叹息,“每个人所经历的都是不同的,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处。”
姜枝侧过头,透过玻璃望向客厅。
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她隐约看见路鸣西把薛礼揽在怀里,安静地任由她宣泄长久积压的委屈。
“人生不是还要继续下去吗?困在当下永远都没办法得到改变,永远都走不出来,这一点薛礼会自己慢慢明白的,她是个聪明的人,她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善良的底色,这也是最难能可贵的,我们如今要做的只是陪着她,陪着她熬过这段时间。”
“枝枝我们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就是最好的疗伤丹药吗?时间终究会抹去一切,那些痛苦的、难忘的,都会随着生活慢慢消弭,而我们始终都是要向前的,与其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牢牢地将我们困住,那还不如继续灿烂下去,生活是我们自己的。”
姜枝听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缓缓地趋于平静。
她静默了许久,最终垂下眼。
人确实没办法对抗命运,可谁知道命运最终的走向。
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真的就要这样妥协吗?绝对不能,生活是自己的,还是要过下去。
阿礼也绝对不会一直困在这里,她会想开的。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谁又能知道?以后会如何呢?
他们绝对不能现在就妥协,和从一开始就被判了死刑又有什么样的区别?
不能屈服,那就只能过得更好一些。
阿礼会想开的。
姜枝环住了宋宴声的腰身,问:“我们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是吗?”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