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梁祝初战,箭退流寇
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呼哨响起。
紧接着,一百多名流寇自隐蔽处蜂拥而出,其中数人骑着马。
这群流寇的衣甲杂乱无章,有的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皮甲,有的穿着破旧衣裳,有的甚至只裹着几层破布。
他们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磨得程亮的环首刀,有锈迹斑斑的矛头,有粗制滥造的木弓,甚至还有人拎着柴刀和锄头。
这群人虽衣甲不整丶器械粗陋,却多半自露凶光,面带戾气,那股子穷凶极恶的劲头比寻常士兵还要骇人几分。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杂色花马,身材高壮,满脸横肉,脸上一道狰狞刀疤,呈紫黑色,仿佛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更添了几分凶恶。他手执一杆铁矛,勒马立于队前,睨视着苏家商队,目光中满是贪婪。
此人是这帮流寇的头目丁保。
丁保早年在秦军中当过队主,因犯了军法逃了出来,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在广陵一带劫掠为生。他为人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在广陵一带已盘踞了一年光景,劫了不知多少过往商旅,手上沾满了鲜血。
广陵驻军曾两次派兵进剿丁保匪众,奈何两次围剿都被丁保溜了。
「哈哈哈哈哈!」丁保仰面狂笑,笑声粗嘎刺耳,如夜枭啼叫。他手中的铁矛朝商队一指,厉声喝道,「识相的把财货留下,老子饶你们一群狗命,否则通通杀了!」
商队的护卫头领是个四十余岁的老卒,姓韩名通,早年曾在北地当过兵,打过不少仗。他见流寇势大,并未慌乱,当机立断抽出腰刀,厉声喝道:「列阵!弓弩手以车身为掩体,刀盾手护住车队!」
商队护卫皆是苏家精锐私兵,训练有素,悍勇善战。
韩通一声令下,护卫们迅速行动起来。
三十名弓弩手以车为掩体,弯弓搭箭,瞄准流寇;三十名刀盾手举起盾牌,护住车队;另有一些矛手守住车队,矛尖森森,筑成一道钢铁之墙。虽是仓促遇袭,阵列布得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丁保见这支商队竟敢列阵抵抗,面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那条刀疤愈发狰狞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将手一挥:「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
持有弓箭的流寇纷纷挽弓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商队。
一时间,官道上空尽是嗖嗖的破空之声。箭矢钉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射在盾牌上,被弹落在地;也有箭矢射中了商队之人,鲜血溅在黄土官道上,触目惊心。
「稳住!还击!」韩通厉声大喝。
弓弩手们从车身掩体后探出身来,或挽弓或扣动弩机,射出利箭。几名流寇纷纷中箭,有人应弦而倒,或被射穿胸膛,或被射中颈项,惨叫着栽倒在尘土之中。
刀盾手们紧握盾牌,迎向那些试图冲破车阵的流寇,刀光霍霍,与流寇们砍杀作一处。
官道上尘土飞扬,箭矢破空之声丶刀兵相交之声丶惨叫声丶呼喝声搅作一团。
凌承接连挽弓射出几箭,射杀了三名流寇,旋即抽出环首刀,一刀将一名冲上来的流寇连人带矛劈翻在地,紧接着反手一刀,又削断了另一名流寇的手腕,那人惨叫着抱着断腕踉跄而退。
凌承的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刀锋过处溅起一蓬蓬血雨。不过片刻工夫,他的脸上丶衣甲上就沾满了鲜血,却毫不退缩,虎目圆睁,杀意腾腾。
然而,流寇人多势众,又多是亡命之徒,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杀不尽似的。商队护卫虽悍勇,伤亡也多了起来。
一名弓弩手被流矢射中咽喉,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一名刀盾手被三名流寇围攻,寡不敌众,被一刀砍在肩头,鲜血喷涌而出;又有一名矛手被流寇拖倒在地,旋即被乱刀砍死。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凌承一刀将面前一名流寇劈倒在地,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中间那辆青布牛车,眉头紧锁,担忧女郎苏绾慧的安危,于是拨马退回牛车旁。
他俯身对窗内正掀开窗帷查看战况的苏馆慧道:「女郎,这伙贼寇人多势众,兄弟们虽拼死抵挡,恐难逼退贼众。若是如此,女郎下车上马,我护女郎冲杀出去!」
苏绾慧点了点头。
她早已掀开窗帷查看战况,已将战况看得清清楚楚。
她那一双沉静的眸子扫过尸横遍地的官道,扫过那些在拼死抵抗的苏家护卫,扫过那群张牙舞爪丶穷凶极恶的流寇,最后落在了那些满载财货的车上,心中没有惧怕,只有不甘。
她知道,有一群悍勇善战的苏家精锐私兵护卫,且有凌承贴身护着她,眼前的贼寇还不至于能威胁到她的性命。
只是,若是此番苏家商队伤亡惨重,南下采购的财货价值不菲,若是也折在此处,对苏家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丁保没料到这支商队的战斗力竟如此不俗,心中不由得焦急起来。就在这时,他远远望见了商队中间的牛车,眼中闪着贪婪狠厉的光,手中铁矛一指,厉声喝令:「那辆牛车里的人,捉住了重重有赏!」
流寇们闻言哄然而应,纷纷朝牛车围拢过去。
凌承怒吼一声,护在牛车之侧,手中的环首刀左劈右砍,连劈翻两名冲上前的流寇,浑身浴血,胯下那匹黄骠马的臀上被流矢射中了一箭,疼得嘶鸣,险些将他颠下马来。
牛车内,阿素吓得面无人色,身子发颤,死死咬着下唇不叫出声。苏绾慧只是紧紧攥着袖口,面色虽白,自光依然沉定。
正当此时,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沉雷滚过大地。
不少流寇与商队之人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一队人马自远处驰来,其中二人并辔而行,一个是英武挺拔的少年,坐下一匹赤风马,腰悬佩剑,手执一张硬弓;另一个身量稍纤,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坐下一匹青骐马,手执一张桑木弓。
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二人周围跟着十名骑兵,衣甲鲜明,个个控缰策马,手中持着弓箭。
他们渡江后正往广陵城行去,途经此地,远远望见前方一群流寇正在劫掠商队。梁山伯当机立断,要率领十名擅长弓箭的骑兵快速上前救助商队,祝英台则要跟着他。
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骑着各自的马,率领十名骑兵冲了过去。其余数十名亲兵丶女兵,跟在后面。
距离战场上百步距离时,梁山伯喝令:「停!」
一共十二骑,齐齐停下。
梁山伯骑在赤风马上,在射程之内举起了手中的强弓,挽弓搭箭。
祝英台没有急着挽弓搭箭。
因为距离较远,虽说祝英台的箭术已是不俗,但她的力气终究有限,几乎不可能在上百步的距离命中目标。
十名男骑兵也都没有急着放箭。
祝英台用的是昔年在万松学馆中常用的那种桑木弓,她在祝氏庄园本可以挑选更好的弓箭,只是她已习惯了这种桑木弓的手感,也觉得这种桑木弓对她有着特殊意义,一直不曾换过。
梁山伯此番投军,除了携有与祝英台相同的桑木弓,还携有一张射程远的硬弓。
此刻他手中持的就是硬弓,这张硬弓在他手中,宛如有了生命一般。他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电,瞄准了远处那名骑在花马上正准备躲进人群之中的贼首丁保。
弓弦绷紧,箭锋微调。他在心中计算着距离丶风速丶目标的移动轨迹,这一切在他脑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个刹那,他的手指松开了,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利箭破空而去。
这一箭又准又狠,隔着长达上百步的距离,竟是一箭自丁保后背贯入。
更难得的是,这还是梁山伯此生第一次用箭射人。
丁保惨叫一声,仰面从马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惊得一众流寇心中发毛。
祝英台与十名骑兵依然没有急着放箭。
梁山伯则毫不停顿,箭如连珠,又连珠般射出数箭。他射箭的动作行云流水,搭箭丶
引弓丶瞄准丶放箭,每一箭的间隔不过一呼吸之间,每一箭皆命中一名流寇。不过片刻之间,就有数名流寇被他射中,或死或伤。
那群流寇终于反应了过来,贼首丁保忍着剧痛,撕心裂肺地喝了一声:「骑兵带人给我冲过去!杀了那射箭之人!」
随着这声喝令,几名骑马的流寇率领着十多名步行的流寇,朝着梁山伯一行人马冲去。没办法,这群流寇虽人多势众,马只有寥寥几匹。
祝英台眼看着那群流寇冲了过来,这才挽弓搭箭,屏息凝神,手稳如磐石,手指扣在弓弦上,感受着弓弦那熟悉的张力。
她瞄准了一名骑马的流寇,手指一松,弓弦嗡然作响,羽箭嗖的一声脱弦而去,正中那流寇胸部。那流寇登时手一松,从驰骋的马上摔落在地。
这也是祝英台此生第一次用箭射人。
祝英台眼睁睁望着那名流寇被自己射杀,一股悸动从心底涌起。这不是射靶,不是校场上那些稻草扎成的靶子,也不是昔年万松学馆后山里的那些老松,而是活生生的人。中箭的人不会只是晃一晃,而是会流血,会从马上摔落,会死。
她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那股悸动,快速想道:「他们是流寇,是杀人不眨眼的歹人。若我不杀他们,他们要杀害那些无辜的商旅。我做得对,我必须这样做。」
她再次搭箭,这第二箭没有命中。不过,当她第三次搭箭,又射中了一名奔跑而来的流寇肩胛。这一箭比方才那一箭更稳,那流寇惨叫了一声,丢了刀,踉跄而逃。
她侧首看向身旁赤风马上的梁兄,梁兄面上神色沉静如水,目光专注而冷冽,依然在搭箭丶引弓丶瞄准丶放箭,毫不动摇,几乎每一箭皆能射中一名流寇。
二人身边的十名骑兵,也纷纷放箭,羽箭纷纷射向冲过来的流寇。
不过片刻,那几名骑马的流寇与那十多名跑过来的流寇,便已被射中了大半,剩下寥寥数人再不敢冒进,或朝来路退去,或朝别处逃窜。
流寇们原本仗着人多势众,将商队杀得败退。可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却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侧翼。这支援军人虽不多,但梁山伯的箭法如神,祝英台与十名骑兵的箭雨密集,少量流寇根本冲不过去,而这群流寇一时间又哪里能分出众多人手专门去对付梁山伯与祝英台一行人马?
况且,丁保被梁山伯一箭贯穿后背,虽没立刻葬送了性命,已是重伤在身。
而这时,韩通与凌承也没闲着,趁着流寇们阵脚大乱,忙率领着商队护卫奋力反击,让流寇们的处境雪上加霜。
丁保在贴身侍从的搀扶下,勉强坐回了花马的背上,疼得浑身发颤,几欲昏厥,见到眼前这种局面,心里虽愤怒不甘,也知道此地不宜逗留了。
他嘶声叫道:「撤!快撤!」
话音方落,他自己就率先策马而逃。
残余的上百名流寇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恋战,纷纷逃窜而去,眨眼不见了踪影。
官道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尸首丶散落的兵器箭矢,以及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商队这边劫后余生,众人皆是又惊又喜。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抱着死去的同伴失声痛哭,有人轻轻叹气,也有伤者神色痛苦。
韩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汗,望向远处的那支救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喃喃道:「天佑我苏家!」
凌承翻身下马,他那匹黄骠马臀上那支箭还在颤颤地晃着,马儿疼得直打响鼻,他拍了拍马颈以示安抚,然后对窗内苏绾慧道:「女郎,流寇退了。是那支人马救了咱们!」
苏绾慧从牛车上走了下来,站在车旁,目光穿过狼藉的官道,穿过那些散落在官道上的贼寇尸骸,落在了远处骑在赤风马上的梁山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