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双生劫(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奉天。
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在关东军司令部灰白色的楼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走廊上的脚步声比往常更密,参谋们抱着文件匆匆而过,偶尔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又很快散开。整座大楼弥漫着一种压着的紧张——国联调查团还在奉天,全城的目光都盯着大和旅馆那个方向,可关东军真正在意的,是东边那条不断被炸断的铁路线。
板垣征四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他把一份刚看完的军报放在左手边,又拿起了另一份。他的目光在“李杜部已过亚布力”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军报,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一名副官推门进来:“长官,刘白山到了。”
板垣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刘白山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身上的灰布短褂还带着清晨的潮气。他昨晚又是一夜没合眼——张凤岐那边已经开始查了,他布下的几条线都在收网,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他在桌案前面站定,微微躬身:“大佐,请问召唤属下有什么急事?”
板垣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刘白山抬眼,声音沉稳:“现在鱼儿已经上钩了,很多鱼儿已经浮出水面。张凤岐那边已经开始暗中翻阅关东军军官名册了,他在查那名‘大尉’的身份。我安排在各条线上的人已经盯住了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他在查谁、见了谁、递了什么消息,都有记录。”
板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干得好。不过今天喊你来,有两件事。”
他侧过头,朝旁边坐着的一个人抬了抬下巴:“第一件事,给你介绍一个人。”
刘白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关东军大尉军服,肩章擦得锃亮,帽檐整整齐齐地压着。他大约三十岁出头,身材结实,面庞棱角分明,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骑兵军官特有的锐利和从容。他站起来,朝刘白山微微点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板垣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这位是木下谦太郎,关东军骑兵联队大尉。骑兵联队的精锐,打过不少硬仗,对奉天周边的地形非常熟悉。”他转向木下谦太郎,“这位是刘白山,本庄繁司令官亲自任命的大尉情报官,和你同级。以后你们二人要长期合作。”
木下谦太郎伸出手,用带着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刘君,久仰。”
刘白山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硬,指腹有常年握缰绳和枪柄磨出来的厚茧。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松开了手。
板垣重新坐下,把昨天截获那封家书时发现的线索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木下谦太郎身上:“刘白山手里有一条线,在钓一批潜伏在奉天的抗日分子。那批人在查一名‘杀人不眨眼的大尉’,需要把你的名字放出去,让他们以为你就是那个人。”
木下谦太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也就是说,我要做那个靶子。”
“不止是靶子。”板垣的语气不紧不慢,“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保持正常的军务活动。他们查你的时候,会接触到我们的线人。你越是正常出入、越是毫无防备,他们越觉得自己查到了真东西。等他们把消息递出去的时候,整张网就收拢了。”
木下谦太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需要我配合的时候,随时传话。”他说完朝板垣微微欠身,又朝刘白山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板垣和刘白山两个人。板垣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抬起头看着刘白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第二件事,你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刘白山微微一愣:“是什么呢?”
板垣没有直接回答,侧头朝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改制的衣裳,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五官很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美,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白花。她走进来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子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刘白山身上。
刘白山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张脸——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就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嘴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和宫玲一模一样。刘白山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下抽走了地面。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了的铁,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出不来,下不去。
“玲儿……”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一面被风撕扯了很久的旧旗,摇摇欲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死死地箍住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头埋在她肩上,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她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太好了……太好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哽咽和喘息,“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
那女子被他抱得有些僵,可她抬起了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太流利的中文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小心翼翼地放出来的:“对不起……我不是玲子姐姐……我叫宫崎樱子,我是玲子姐姐的……双胞胎妹妹。”
刘白山猛地僵住了。
他松开她,退后半步,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不是幻觉。不是梦。那张脸和玲儿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玲儿那种压着很多东西却还在笑的光。她的眼睛更干净一些,像是还没有被生活磨过的瓷面,带着一种他分辨不清的陌生。
“双胞胎……妹妹?”他的声音还在颤,可那颤已经从激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像是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又扔进另一道深渊的茫然。
宫崎樱子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突然碎掉的温柔:“玲子姐姐和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们长得很像,从小很多人都分不清我们。姐姐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可她比我勇敢得多。她……她后来去了中国,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我只知道她在执行任务,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不久前,有人找到我,说姐姐已经不在了。”
刘白山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你和她……一模一样。”
宫崎樱子低下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我不是她。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板垣从桌案后面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白山,樱子是土肥原大佐特意从日本接过来的。大佐很关心你,知道你日夜思念宫崎玲子,便托人去日本寻找玲子的家人。这才知道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还有一个哥哥。”他顿了顿,朝门口的方向又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五岁上下,身形不算高大,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铁桩。他的脸型和宫玲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一些,颧骨更高,眉骨突出,目光很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却从来不倒出来给人看。他走到板垣面前,双脚并拢,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板垣长官,属下宫崎周一,步兵少佐。刚从上海调任过来,此前负责上海治安维持事务。”他的中文比樱子流利一些,可还是有些磕绊,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摆正了再放出来。
板垣点了点头,转向刘白山:“宫崎少佐是玲子和樱子的哥哥。土肥原大佐派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海执行任务。大佐亲自安排他调任奉天,也是为了方便你日后和玲子的家人联络。”
刘白山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对兄妹,看着宫崎樱子那张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宫崎周一那双和玲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发哑,可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稳下来:“你……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宫崎周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简洁:“三天前。樱子比我早两天到。土肥原大佐安排我们在奉天安顿下来之后,再安排和您见面。”他顿了顿,“刘君,妹妹在世时写给家里的信里,提到过你。她说你对她很好,每次从长白山回来都会给她带山货和野枣。”
刘白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那些野枣,想起玲儿蹲在叶府后门的石阶上捧着枣子低头闻的样子,想起她说“真甜”时弯起来的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涌着,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旧物,所有的东西都洒出来,捡都捡不完。
“她……她给你们写信了?”他的声音又哑了。
“写了。”宫崎周一从怀里掏出一只旧信封,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过又折好,“这是她寄回家的最后一封信。写了好几个月才到。她在信里说,她在中国过得还好,有人对她很好。她说那个人话不多,可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给她,站在巷口等她,也不催她,就蹲在那里等她出来。她说她从来没有告诉那个人她叫什么名字,可那个人叫她玲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家。”
刘白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淌着。他伸手接过那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有没有说别的?”他问,声音低得像是在跟一个不会回答的人说话。
宫崎周一沉默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家里,也对不起那个人。她说她做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可她希望有一天能回去。她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可她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想活着回来。”
刘白山站在那里,攥着那只信封,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瞬。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被抽走了一截,又被他自己扶着站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可那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谢谢你们……把她的东西带给我。”
宫崎樱子走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和服腰带,递到刘白山面前:“这是姐姐小时候最喜欢的一条腰带。母亲说姐姐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就一直收着。我想……也许你应该留着它。”
刘白山接过那条腰带,低头看着掌心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料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颜色还在——是淡紫色的,和玲儿第一次从叶府后门端着热水走出来时穿的那件衣裳一个颜色。他把腰带攥在掌心里,像是攥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纱。
板垣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目光从刘白山攥着腰带的指节移到宫崎樱子低垂的眉眼上,又移到宫崎周一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长辈关怀晚辈的温度:“白山,玲子的事,关东军一直记着。土肥原大佐特意把樱子和周一调到奉天,一是让你有个念想,二来——樱子刚来中国,人生地不熟,你若是得空,可以带她熟悉一下奉天的环境。也算是替玲子照顾她的妹妹。”
刘白山抬起头,目光落在宫崎樱子那张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上。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样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哑,可已经稳了许多:“好。我会照顾她的。”
宫崎樱子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和玲儿的不一样——玲儿的笑是带着光的,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盏灯;樱子的笑更轻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的花苞。
“多谢刘君。”她说。
刘白山把腰带和信封一起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和那枚大尉徽章放在一起。金属的边缘硌着叠好的布料,冰凉的,又带着一点刚从掌心焐出来的温度。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看着那张和玲儿一模一样的脸。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可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走出办公室之后,刘白山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条腰带的触感,淡紫色的布料边角磨得起了毛,和他记忆里玲儿站在叶府后门石阶上低头闻野枣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宫崎周一从后面快步赶上,走到刘白山身边,脚步放慢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目光没有看刘白山,像是看着前方某处看不见的地方:“刘君,樱子刚到奉天,什么都不熟悉。她性子比玲子软一些,不太会拒绝人。奉天城里的日本人很多,有些人……不太规矩。如果有空,多看着她一些。”
刘白山侧过头看着他:“我会的。”
宫崎周一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玲子在我面前从不说自己的事。可那封信里,她写了你很多次。她说你蹲在巷口等她的样子,像一只等着人回家的大狗。她写那几个字的时候,笔迹比旁边都重一些,像是一边写一边在笑。”他顿了顿,“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刘白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可那一下落在了最软的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不会说的。”宫崎周一的声音不高,“她那个人,越是重要的事,越不会说出口。她只会写在信里,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尽头的转角,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刘白山走出去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宫崎周一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穿过关东军司令部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晨光涌过来落了他一身。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里有那枚大尉徽章、那只磨得起毛的信封、那条淡紫色的腰带。它们硌着他的胸口,有点重,可他不想松手。
而在他身后的办公楼里,板垣没有立刻走回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前,看着刘白山的背影消失在司令部门外的晨光里,嘴角的那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上重新安静下来,然后转身朝本庄繁的办公室走去。
本庄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哈尔滨转来的加急电报。电报纸是焦黄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好过。他听见敲门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板垣推门走进来,在桌案前面站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关东军高层之间才会用的、不加修饰的直白:“司令官,土肥原大佐从哈尔滨发来了急电。”
本庄繁放下手里的电报,抬起眼看着他:“说。”
“土肥原大佐的情报网确认了一件事——萧羽峰已经不在兴安岭了。他的队伍向东移动,一路收拢了沿途被打散的义勇军残部,他收服兵力已经超过了一千人。加上他原有的本部至少有七八千人。眼下正在吉东山区活动,沿着中东铁路东段不断袭扰补给线。”板垣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一面坡那边的战报也印证了这一点——李杜的左路主力之所以推进顺利,就是因为萧羽峰的队伍在他们侧翼不断牵制铁路沿线的日军守备部队。李杜正面压,萧羽峰后面打,两面夹击之下,第十师团在东线的补给已经出现了缺口。”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萧羽峰现在的位置能确定吗?”
“大概范围能确定。”板垣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落在吉东山区一处标注着河谷的位置上,“土肥原大佐的线报显示,萧羽峰的队伍最近几天在这一带活动,距离一面坡主战场大约一百多里。他打得很巧——不正面进攻据点,只袭扰巡道车和辎重队。打完就走,不留痕迹,等我们的援兵赶到时他已经翻过山脊了。”
本庄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河谷的山区上。他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如果让萧羽峰带着那支队伍继续往东推进,和马占山的人汇合,会怎么样?”
板垣沉默了一瞬:“那就麻烦了。马占山在黑河已经整训了将近一个月,兵力正在恢复。李杜在哈尔滨东线牵制了第十师团的主力。如果萧羽峰在这个时候带着几千多人和马占山汇合,北满的局势就会变成三股力量同时发力。到那时候我们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了北边,顾得了北边就顾不了东边。”
本庄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战报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第十师团抽调一支大队,配合伪军,进山清剿。不要打硬仗,把萧羽峰的队伍逼出吉东山区就行。如果他继续往北走,就让土肥原在黑龙江那边布防拦截。如果他往东走,就切断他的补给线。不能让他和马占山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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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垣点了点头:“属下立刻去安排。”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本庄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板垣,你觉得萧羽峰这个人,还能活多久?”
板垣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要他的队伍还在壮大,他就不会死。他死了,那支队伍就散了。他现在还在,说明他还能让那些人愿意跟着他走。”
本庄繁没有再说话。板垣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袖口轻轻飘动。
而在吉东山区那片河谷的夜色里,萧羽峰正蹲在火堆边,手里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的简图,用树枝在地图上画着一条新的线。孟长山和周队长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三个人都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
“日军第十师团已经抽调了一支大队从一面坡方向压过来了。”萧羽峰用树枝在简图上点了一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把我们从吉东山区逼出去,不让我们继续袭扰铁路线。如果我们正面和他们对上,我们的人数和装备都占不了便宜。”
孟长山沉默了一下:“那就不正面打。他们走大路,我们走山路。他们追,我们撤。他们停下来,我们就在后面放几枪。让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转圈。”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枝丢进火堆里,看着火苗慢慢舔上那根枯枝的边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权衡过的笃定:“不只是让他们转圈。他们既然进山了,就会分兵。一支正面追击,另一支走山道包抄我们的后路。我们要在他们分兵之前,先把山道摸透,提前设伏。”
周队长抬起头:“那后勤怎么办?队伍里还有不少伤员和家眷,走不快的。”
萧羽峰的目光在简图边缘停了一瞬:“后勤队跟着我走。你们带人走山道,把正面追兵引开。我带着后勤队走另一条路,等他们绕到我们后面的时候,我已经在等着了。”
孟长山看着他:“你带着家眷当诱饵?”
“不是诱饵。”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是让日军觉得我们最弱的那一路,就是最好的突破口。他们会选看起来最容易打的那一路下手。而最容易打的那一路,往往是最硬的那一块。”
孟长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有再多问。
夜更深了。营地上的火堆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堆还亮着暗红色的余烬。婉柔坐在灶台边的木桩上,妞妞已经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把一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
婉柔低声问了一句:“他会怎么安排我们?”
林倩想了想,声音比婉柔更低:“他会把我们放在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可他不说,是怕我们担心。”
婉柔没有接话,只是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河滩上。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令,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透,婉柔醒来时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传令。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倩还坐在旁边,靠着板车边沿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听见她醒了,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妞妞还蜷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没有松。小雯已经在灶台边蹲着了,火光映着她冻得有些发红的侧脸。云子抱着短刀背靠着一棵松树站着,微微眯着眼,像在打盹又像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婉柔轻轻把妞妞放在干草堆上,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醒,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把寒气逼退了半步。小雯把半碗已经凉了的粥递过来:“少夫人,您醒得真早。粥还温着,就是有点稠了,我兑了点水。”
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粗粮的涩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问:“前面的队伍走了多久了?”
“天没亮就动了。”小雯压低声音,“孟队长带着大部分人走了,说走山道绕到日军侧翼去。少帅带着我们这批人走另一条路,他说伤员和家眷走得慢,他得在后面护着。”
婉柔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看见萧羽峰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望远镜,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影上。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站起来,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来。他的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队伍在晨光中重新出发了。这条路比前几天走过的所有路都窄,板车轮子碾过碎石和树根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咬着什么。婉柔走在板车旁边,妞妞坐在车上,小雯走在另一侧。林倩走在前面,肩上挎着那只旧包袱。云子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两边的林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声在密林里回荡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从前方跑回来,在萧羽峰面前停下,压着声音说:“少帅,前面发现一支伪军小队,大约四五十人,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搜索前进。像是从山道那边绕过来的,不是主力,应该是侦察分队。”
萧羽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发现我们了?”
“应该没有。”那个士兵摇了摇头,“看他们的样子走得不快,像是在找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可如果他们继续沿着这条山道往这个方向走,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和我们撞上。”
婉柔站在几步外,听见了那些话。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羽峰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又落回远处那片被树影遮了大半的山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伤员在后队,走不快。如果我们在前面停住,他们沿着山道摸过来,后队会先撞上。”
萧羽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带着伤员和家眷往山道左侧那片密林里撤,那里地势高一些,从外面看不见。我带人去前面挡一下,把他们引开。”
婉柔看着他:“你挡一下之后怎么撤?”
“翻了山脊就能绕回来。”萧羽峰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队伍前方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阴影里。几个士兵跟着他一起走了,背影在树影中闪了几下,被枝叶吞没了。
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侧过头对林倩说:“把伤员和家眷往左边那片林子里带。动作要快,不要出声。”
林倩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安排了。小雯跑过去扶起一个伤员,云子走过来抱起妞妞,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往山道左侧的密林里撤。妞妞被云子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身后那条被抛下的路,像是知道不该出声。
婉柔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山道。风穿过林梢,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把那一路的脚步声都盖住了。
他们在那片密林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断断续续的,隔着几道山岭传过来,又停了。然后是安静。那种安静比枪声更让人心里发紧。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士兵从林子里钻出来,跑到婉柔面前,还在喘:“少帅已经把人引开了。伪军往东边追过去了,少帅说让您带着队伍继续往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他在山脊那边等您。”
婉柔点了点头,转身招呼队伍继续前进。伤员被扶着、背着、搀着,家眷们跟在后面,队伍在密林中缓慢而安静地移动着。没有人说话,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看路、看四周、看那些被枝叶遮了大半的天光。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比较开阔的谷地停下来歇脚。婉柔蹲在溪边把布巾浸湿了递给伤员擦脸,小雯在旁边帮着给一个腿伤缠绷带的士兵换药。妞妞坐在一块石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枯草,低着头不吭声。
林倩走过来蹲在婉柔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后面好像有人跟上来了。”
婉柔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顺着林倩的目光看向谷地入口的方向。那一片林子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安静,可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有几棵树底下的阴影和别处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地移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谷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林子。她没有喊,也没有跑,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那些阴影里走出了几个人——穿着灰扑扑的杂色衣裳,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的端着枪,有的扛着刀。领头的是个黑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鹰在盯着兔子。
他上下打量了婉柔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正在包扎的伤兵和缩在一起的家眷。他的目光在林倩和云子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婉柔脸上,用东北口音说:“你们是哪部分的?怎么走到这片山沟里来了?”
婉柔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我们是往北走的,路过这里歇脚。你们又是哪部分的?”
那黑瘦汉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伤兵身上又扫了一遍,像是在数人头。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开始往两边散开,像是在封住谷地的出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们这支队伍里有女人有孩子,还有伤兵,不像是打仗的队伍。跟我们走一趟,我们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就带你们去见我们长官。他认得你们。”
婉柔没有动。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字上:“你们是中国人。”
那黑瘦汉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层冷硬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很快合拢了:“现在是给日本人办事。”
“给日本人办事,也是中国人。”婉柔的目光没有移开,“你们端着枪站在这里的姿势,和那些扛着枪打日本人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你们手里拿的是中国的枪,脚下踩的是中国的土。你们拦的这些人,是宁可死也不愿意给日本人磕头的人。”
那黑瘦汉子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少在这儿说这些大话。我们也是被逼的,日本人给了活路,我们要活命。”
“谁不要活命?”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东西,像是那些话不是她说出来的,是它们自己从什么地方涌上来的,“我们都想要活命。可活命的路有很多条。你们选了看起来最近的那一条,可那条路走到底,你们还是中国人,还是会被日本人踩在脚底下。现在你们拦住我们,回头日本人会夸你们一句‘干得好’。可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拦住的人,和你们是同一个祖宗。”
那黑瘦汉子沉默了。他的手在腰间那柄盒子炮上按了一下,没有拔出来,又松开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住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枪口往旁边偏了一点。
一个声音从谷地入口的方向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得很沉的力道:“都别动。”
萧羽峰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士兵,枪口已经端平了,对准了那几道正在往两边散开的身影。他的目光在那黑瘦汉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婉柔身上,确认她没事之后,移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放下枪。”
那黑瘦汉子转过头,看着萧羽峰从密林里走出来,端枪的手已经开始抖了。他犹豫了一下,手里的枪口往下垂了一寸,又抬起来,又垂下去。他身后那几个人已经不端枪了,有人把枪放在了地上,有人只是站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羽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还锁在他脸上:“我说了,放下枪。”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婉柔往前走了一步:“等一下。”
萧羽峰的手顿住了,侧过头看着她。婉柔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黑瘦汉子脸上,又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已经放下枪的人身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他们虽然替日本人做事,可刚才他们完全可以动手。他们有枪,我们这边有伤兵和孩子,他们如果真想动手,我们等不到你来就已经出事了。他们没有动手。”
那黑瘦汉子的手彻底松开了,盒子炮挂在枪套里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他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像是那双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好。
婉柔转回头,看着萧羽峰:“放他们走吧。他们有苦衷,你杀了他们,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一个士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少夫人,他们刚才堵住了谷地入口,如果不是少帅来得及时——”
“他们堵住了入口,可他们开枪了没有?”婉柔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如果他们真的想动手,我们这些人早就倒在谷地里了。他们不想做那种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退。”
林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婉柔和那些伪军之间移动着,然后她走上前,在婉柔身边站定,声音不高:“他们确实没有开枪。”
那黑瘦汉子抬起头,看着婉柔,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退后了两步,然后转身朝谷地入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们往东走,不会再往北追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东西,“你们……多保重。”
他带着那几个人消失在了林子深处。谷地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蹲下去捂住了脸。萧羽峰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了的谷地入口。他把按在腰间枪柄上的手放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朝队伍前方走去,没有回头看婉柔。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婉柔走在板车旁边。林倩走在另一边,两个人隔着板车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婉柔开口了:“你刚才为什么站出来说话?”
林倩侧过头看着她:“你说得对。他们确实没有开枪。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跟他们讲道理,也许讲不通。可你后面还站着我、云子、小雯、妞妞——那些人看见了,就不会动手。”
婉柔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林倩也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扎营的时候,萧羽峰在火堆边蹲着,孟长山和周队长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萧羽峰把简图摊开,用一根树枝点了点地图上方的位置:“日军主力还在两面压。如果我们继续往东走,会被他们堵在河谷里。往北走,翻过这片山岭,就能进入马占山的地盘。他的人已经在北面接应了。”
孟长山盯着地图上那片标着黑河的区域看了一会儿:“马占山那边能接应多少兵力?”
“他自己还在整训,大部分兵力都在黑河一带休整。”萧羽峰把树枝放下来,“可他只要还在那里,日本人就不敢全力对付我们。我们要的是和他汇合,不是借他的兵。”
周队长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萧羽峰:“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萧羽峰站起来,“明天把最后一批伤员安顿好,后天天亮之前拔营。往北走,翻过山岭,进入马占山的地盘。”
婉柔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听见了那几个字。“往北走,进入马占山的地盘。”她把手里那碗热水放在膝盖上,没有喝。林倩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缝那件旧棉袍,针线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云子坐在灶台后面的阴影里,怀里抱着那把短刀,像一截嵌在夜色里的木桩。妞妞已经靠着婉柔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风从谷口灌进来,把篝火的火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奉天城里的那一夜,大和旅馆的灯光还在远处的夜色中亮着。刘白山站在自己住处的窗前,看着那一小片灯光。他的手里攥着那条淡紫色的腰带,指腹沿着布料边角慢慢摩挲着。他站了很久,然后把腰带叠好,放进胸前的位置,和那枚大尉徽章放在一起。
而在吉东那片河谷的夜色里,火堆已经快要熄了。婉柔靠着板车边沿闭上了眼睛,妞妞蜷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把那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云子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枯枝,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风穿过河谷,把最后一点余烬吹成了细碎的火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而北边的那片山岭还沉在夜色里,天亮之后,队伍就要向那里出发了。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