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但接下来的几天，王大军变了。
还是洗菜，还是备料，还是被刘师傅呼来喝去。但他不抱怨了，让干啥干啥。刘师傅说要重洗，他就重洗；说要掐菜叶，他就一根根仔细掐。虽然慢，但认真。
刘师傅看在眼里，态度也缓和了些。有天下午，他叫住王大军：“大军，你过来。”
王大军赶紧过去。
刘师傅指着灶台：“今天教你个简单的，炒青菜。看好了。”
他点火，倒油，油热了下蒜末，爆香了下青菜，翻炒，加盐，出锅。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你来试试。”刘师傅把锅铲递给他。
王大军虽然自己也会做点菜，但现在是在正规的后厨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学着刘师傅的样子，点火，倒油，油倒多了。
“倒回去点！”刘师傅说，“炒青菜不是炸青菜！”
王大军赶紧舀回去一些。油热了，下蒜末——砰！油溅起来，烫得他手一缩。
“别躲！”刘师傅喝道，“躲了火候就过了！”
王大军咬牙，继续翻炒。加盐的时候手抖，撒多了。
“咸了。”刘师傅尝了一口，“重来。”
王大军重新洗锅，再来。第二遍，油温掌握不好，蒜末糊了。
“重来！”
第三遍，青菜炒老了。
“重来！”
一连干了六遍，王大军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勉强炒出一盘能入口的。
“行了，今天就这样。”刘师傅把那盘青菜端走，“明天继续练。”
王大军瘫坐在板凳上，看着自己那双被油溅得通红的手，忽然有点想哭。他从来不知道，炒个青菜这么难。
晚上回家，王秀英看见他手上的泡，心疼得直掉眼泪：“大军啊，要不，咱不干了吧？回老家去，姑奶奶给你说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不。”王大军摇头，语气坚定，“姑奶奶，我要干出个样儿来。”
王秀英愣了。她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孙，忽然觉得，他好像变了。
夜里，苏梦瑶问赵刚：“大军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赵刚在电话里说，“肯干了，也不抱怨了。就是基础太差，得慢慢教。”
“你费心了。”苏梦瑶说，“该严的时候严，该教的时候教。别因为他是亲戚就放松，也别因为他是亲戚就苛刻。”
“明白。”赵刚应道。
挂了电话，苏梦瑶对陈志远说：“看来，大军干得还可以。”
陈志远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真怕他受不了，跑回去，我没法跟老家交代。”
“受不了也得受。”苏梦瑶说，“想在大城市立足，不吃苦怎么行。”
又过了一周，王大军渐渐适应了后厨的节奏。洗菜洗得快了，切菜切得匀了，连炒青菜都能炒得像模像样了。
这天中午，饭点正忙的时候，前厅突然传来争吵声。
“叫你们店长来！这菜里怎么有头发？！”一个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嗓门大得整个店都能听见。
服务员赶紧去叫赵刚。赵刚过去一看，一盘红烧肉盖饭里，果然有根头发，不长，但显眼。
“同志，对不起对不起。”赵刚赶紧道歉，“这单我们免了，再给您重做一份。”
“免了就完了？”男人不依不饶，“吃出头发，多恶心！你们这卫生怎么搞的？我要去卫生局举报！”
店里其他顾客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赵刚脸色变了。卫生问题，可大可小。要是真闹到卫生局，罚款是小事，招牌砸了是大。
“同志，您消消气，”他还想劝。
“消什么气！”男人站起来，“叫你们老板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没完！”
就在这时，王大军从后厨跑出来了。他刚才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可一看那盘菜，他愣住了——那头发，是卷的，棕色的。后厨几个人，刘师傅光头，小王是小平头，小张是直发。只有他，前几天嫌热，去理发店烫了个卷，还染了点棕色。
是他的头发。
王大军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躲，可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赵刚回头，看见他，也明白了。那眼神，冷的像刀子一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赵刚用这个眼神看他。
“大军，”赵刚声音很冷，“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王大军声音发颤。
“不知道？”赵刚走到他面前，“后厨就你一个人烫了卷发，染了色。你说不知道？”
王大军脸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男人也看出来了：“哟，原来是这小子搞的鬼！你们店招的什么人啊？这么不讲究！”
赵刚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男人说：“同志，实在对不起。这确实是我们员工的失误。这样，今天这桌免单，我再送您一张五十元的代金券，以后来吃饭打八折。您看行吗？”
男人看看赵刚诚恳的态度，又看看王大军那副怂样，气消了些：“行吧。不过你们得好好管管，下次再这样，我真举报！”
“一定一定。”赵刚连连点头。
送走男人，赵刚的脸彻底沉下来了。他看着王大军，一字一句地说：“去，把后厨所有人叫来，开会。”
五分钟后，后厨四个人都到了。刘师傅、小王、小张、王大军，站成一排。
赵刚指着那盘菜：“今天这事儿，大家都看见了。一根头发，差点砸了咱们店的招牌。是谁的头发，自己心里清楚。”
王大军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大军，”赵刚点名，“你说，怎么办？”
“我，我赔钱，”王大军小声说。
“赔钱？”赵刚冷笑，“今天这桌免单，加五十元代金券，一共八十块。你赔？”
八十块！王大军现在还没有赚工资，就算赚了，以前他在村里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五。他腿都软了。
“赵店长，我不是故意的。”
“赔钱是小事。”赵刚打断他，“关键是态度。你犯了错，第一时间不是承认，是想蒙混过关。要不是那头发特征太明显，你是不是就装不知道了？”
王大军被问得哑口无言。
“咱们店为什么能起来？”赵刚看着所有人，“咱们京味快餐店可能不是大品牌，但这么多年在燕北市坐下来，靠的就是口碑，是信誉。一根头发，对咱们来说可能是万分之一，对顾客来说就是百分之百。今天他吃出头发，明天他就不来了，还得告诉亲戚朋友别来。一传十，十传百，咱们店就完了！”
后厨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王大军，”赵刚最后说，“念你是初犯，这次不辞退你。但罚款八十，从工资里扣。另外，写一份检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再有下次，直接走人。”
王大军眼泪下来了。不是心疼钱，是羞的。长这么大，没这么丢人过。
“还有，”赵刚看向刘师傅，“刘师傅，后厨卫生，你主管。这次的事儿，你也有责任。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刘师傅脸色难看，但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散会后，王大军一个人蹲在后院，抱着头哭。他觉得，自己在燕北市待不下去了。太丢人了，太没脸了。
正哭着，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是刘师傅。
“哭啥？”刘师傅在他旁边蹲下，点了根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国营饭店当学徒，比这丢人的事儿多了去了。有一次，我把糖当盐放，一锅红烧肉全甜了，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撵回家。”
王大军抬起泪眼：“后来呢？”
“后来？”刘师傅吐了个烟圈，“后来我记住了，糖罐子盐罐子分开放，标签贴得大大的。从那以后，再没犯过错。”
他把烟掐了，看着王大军：“小子，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长记性。今天这事儿，你要是记住了，以后戴好帽子，注意卫生，那这八十块钱，就值。你要是没记住，下次还犯，那这八十块钱，就是白扔。”
王大军擦擦眼泪：“刘师傅，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刘师傅站起来，“去，洗把脸，干活去。晚上还得备料呢。”
王大军站起来，去水龙头那儿洗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清醒了。
是啊，犯错不可怕，怕的是不长记性。
他回头看了眼后厨，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赵刚正在跟员工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他想凑上去听一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