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的春天来得早，才三月中，太阳就暖烘烘的了。工地上的工人们都脱了棉袄，穿着单衣干活，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苏梦瑶戴着安全帽，站在一堆水泥袋子中间，跟个泥水工人一样。
兜里的诺基亚3310响了。她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梦瑶苏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您哪位？”
“苏老板，我是红星电子厂的老李啊，原车间主任，您还记得吗？”
苏梦瑶愣了一下。
红星电子厂。车间主任老李。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李主任？”她说，“您怎么有我的电话？”
“托人打听的。”老李在电话那头有点不好意思，“苏老板，您现在可是名人了，报纸上老看见您。我有个事想求您帮忙。”
苏梦瑶没说话。
“是这样的。”老李顿了顿，“厂里现在不行了，发不出工资，快倒闭了。领导想找您谈谈，看您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梦瑶沉默了几秒钟。
“李主任，您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老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只好干咳两声。
苏梦瑶回过神。
“吊顶按原方案做，材料用最好的。”她说，“钱不够跟我说。”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跟陈志远说了。
陈志远正吃饭，听完愣了一下。
“红星电子厂？找你干啥？”
“想让我参与改制。”苏梦瑶说，“厂里发不出工资，快倒闭了。”
陈志远放下筷子。
“梦瑶，你不会想去吧？”
苏梦瑶没说话。
“那破厂子有什么好接的？”陈志远急了，“当年他们怎么对你的？挺着大肚子，说裁就裁了。现在看你有钱了，又来找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苏梦瑶看着他。
“志远，你还记得那天的样子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
“那天我去领工资，站在厂门口。”苏梦瑶说，“我在那儿干了三年，把最好的岁月给了那个厂。”
她顿了顿。
“然后他们说，说怀孕了没法给我发工资，让我回家辞职待产。我也没说什么。”
陈志远不说话了。
“我当时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苏梦瑶继续说，“回老家，生孩子，种地，养猪。这辈子一眼看到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后来咱们来了燕北市，有了店，有了今天。那个厂呢？快倒闭了。”
陈志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梦瑶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苏梦瑶开车去了红星电子厂。
厂子太遥远了，苏梦瑶几乎不记得怎么找到那条路。她开了三个小时，才找到那条熟悉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杨树还是那些杨树。但路况更差了，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颠得厉害。两边的农田荒了不少，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厂门还是那个厂门，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卫室还是那个门卫室。但门卫换了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她的车，探出头来。
“找谁？”
“找李主任。”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车，新买的，锃亮。
“你是……”
“我叫苏梦瑶，以前在这厂里干过。”
老头的眼睛亮了。
“苏梦瑶？那个上报纸的苏老板？”
苏梦瑶点点头。
老头赶紧把门打开，嘴里念叨着：“哎呀，您可来了，厂里都盼着您呢。”
车开进厂区，苏梦瑶放慢速度，一边开一边看。
厂房还是那些厂房，但破败得更厉害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玻璃碎了不少，用塑料布糊着。车间门上的锁锈成了铁疙瘩，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
有几个穿蓝布褂子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车开进来，都抬起头看。
苏梦瑶认出一个——是以前车间的张师傅。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停下车，摇下车窗。
“张师傅。”
张师傅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小苏！是小苏！”
他站起来，腿脚不利索，踉跄了两步。
“哎呀，小苏，你咋回来了？”
苏梦瑶下了车，握住他的手。
“回来看看。”
张师傅眼眶红了。
“好，好。”他拉着她的手不放，“你在燕北市的事，俺们都听说了。上报纸了，了不得！”
旁边那几个晒太阳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小苏，听说你开了好几家店？”
“小苏，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吧？”
“小苏，你还记得俺不？俺是老周，以前跟你一个车间的。”
苏梦瑶一一点头。
老周，她记得。那时候她刚进厂，什么都不懂，是老周教她怎么操作机器。
现在老周头发都白了，眼窝深陷，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
“周师傅，您还好吗？”
老周摇摇头。
“好啥呀，厂里半年没发工资了。俺老伴病了，没钱看，在家躺着呢。”
苏梦瑶心里一酸。
李主任从办公楼里跑出来，还是那个胖胖的样子，但老多了，头发稀疏，肚子也瘪了。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苏老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梦瑶跟着他进了办公楼。
楼里阴冷，一股霉味。走廊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李主任拿手电筒照着路。
“厂里没钱交电费，被掐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会议室在三楼。推开门，里面坐着几个人——厂长、副厂长、工会主席，还有几个工人代表。看见苏梦瑶进来，都站起来。
厂长姓王，五十多岁，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苏老板，久仰久仰。”他伸出手。
苏梦瑶跟他握了一下，坐下。
王厂长开始介绍情况。厂里负债多少，工人多少，设备多少，资产多少。苏梦瑶听着，心里越来越凉。
负债三百多万，工人二百多，设备全是八十年代的，早该淘汰了。
“苏老板，您要是愿意接手，政策上咱们可以谈。”王厂长说，“地皮、厂房、设备，都可以折价。工人嘛，您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我们想办法安置。”
苏梦瑶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区。破败的厂房，生锈的设备，荒草萋萋的院子。还有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工人，还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
她想起六年前，自己挺着大肚子站在这个院子里，雪花落在脸上，凉的。
那时候她恨这个厂。
现在她看着这个厂，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