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梦瑶风风火火的跑前跑后中，红星厂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厂门口那两块锈了好几年的牌子换了新的，一块写着“红星食品包装有限公司”，一块写着“京味瑶餐饮集团下属企业”。牌子是李主任亲自去订做的，铜质的，锃亮，太阳一照晃眼睛。
苏梦瑶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李主任在旁边搓着手。
“苏老板，这牌子行吗？”
苏梦瑶点点头。
“行，进去吧。”
车间里更热闹。
设备厂家的人来了三拨，有卖食品包装设备的，有卖餐盒生产线的，还有卖检测仪器的。一个个西装革履，拿着资料，围着苏梦瑶转。
“苏老板，我们这套设备德国进口的，效率高，故障率低……”
“苏老板，我们这生产线是国内最好的，价格便宜，售后服务好……”
苏梦瑶一台一台看过去，不急着表态。
走到最后，她停在一套国产设备前面。
设备厂家的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说话带点山东口音。看见苏梦瑶停下来，赶紧凑过来。
“苏老板，您有眼光。这套设备是我们厂最新研发的，自动化程度高，操作简单，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一半。”
苏梦瑶摸了摸机器外壳。
“能试机吗？”
“能！”钱师傅一拍胸脯，“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人过来，现场给您演示。”
苏梦瑶点点头。
“就明天。”
第二天上午，钱师傅带着两个技术员来了。
设备从卡车上卸下来，吊进车间，安装调试。工人们围了一大圈，伸着脖子看稀奇。有的还凑近了摸，被技术员拦住。
“别摸别摸，正调试呢！”
下午两点，设备开始运转。
一袋袋原料倒进去，机器轰隆隆响着，出来的是一摞摞整整齐齐的餐盒。白色的，方形的，边角光滑，没有毛刺。
苏梦瑶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质量怎么样？”她问。
钱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绝对没问题！咱们这设备出的产品，通过国家质检的，您放心！”
苏梦瑶点点头。
“这套设备，我要三台。”
钱师傅愣住了。
“三……三台？”
“三台。”苏梦瑶说，“另外，配套的包装袋生产线，也要一套。”
钱师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主任在旁边暗暗咋舌。
这三台设备加一条生产线，下来得七八十万。苏老板眼都不眨一下就定了。
钱师傅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苏梦瑶的手。
“苏老板，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服务！”
设备定了，接下来就是人。
车间改造需要人，设备操作需要人，产品质检需要人，仓库管理需要人。李主任算了一下，至少得招五十个新工人。
“五十个？”苏梦瑶看着他，“厂里不是有二百多老工人吗？”
李主任苦笑。
“苏老板，老工人是会技术，可那都是电子厂的技术。现在咱们改做食品包装了，那技术用不上啊。”
苏梦瑶没说话。
她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锈掉的机器，那些落满灰的操作台。
“李主任，那些老工人，愿意学新技术的多吗？”
李主任想了想。
“愿意学的有，不愿意学的也有。”
“不愿意学的，什么想法？”
李主任叹了口气，给苏梦瑶说了一下通知贴出去那天，车间里炸了锅的样子。
“做餐盒？我干了二十年钳工，你让我去做餐盒？”装配工老马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摔，脸涨得通红，“那是娘们干的活！传出去让人笑话！”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们好歹是技术工种，去做包装袋，那不跟糊纸盒的一样了？”
“苏老板是不是瞧不起咱们？嫌咱们没文化？”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摆出一副“不干了”的架势。
“很多人觉得干了一辈子钳工、电工、装配工，现在让去学做餐盒、做包装袋，觉得掉价。有人说，那是娘们干的活。”
苏梦瑶笑了。
“娘们干的活？”
李主任点点头。
“还有人说，学不会。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学新东西慢。怕学不会丢人，干脆不学。”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走，带我去看看那些愿意学的。”
李主任领着她往后走。
后面一排平房，原来是仓库，现在腾出来做培训室。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见她来，都站直了。
苏梦瑶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陈，以前车间的，五十多了，头发花白。老李媳妇，以前食堂的，胖胖的，一脸笑。还有几个年轻点的，二十多岁，眼神里带着点紧张。
“你们愿意学？”她问。
老陈第一个开口。
“苏老板，俺愿意学。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就会摆弄那台铣床。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数控的、自动化的，我那些老手艺，还能吃几年？”老陈的声音很轻，“您说的那个餐盒生产线，我去看了，干净，敞亮，比咱们这油乎乎的车间强多了。我寻思着，学门新手艺，不丢人。”
第二天一早，老陈第一个报了名。
消息传开，车间里又炸了。老马瞪着眼睛：“老陈，你疯了？你可是咱们厂的高级技工，去干那个？”
老陈没搭理他，拎着工具包就往培训教室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高级技工怎么了？高级技工就不用吃饭了？人家苏老板说了，学成了工资涨一级。我算过了，加上工龄补贴，能多拿一百二。一百二啊老马，你家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不就差这一百二吗？”
一些年轻的小媳妇也接话，“就是，俺不怕学。就怕没机会学。”
正好这个时候，苏梦瑶远远的从外面走进来了，听到大家对于培训的态度有所转变，心里也很高兴，“好。明天开始，设备厂家的人来培训。你们第一批学，学好了当师傅，带下一批。”
老陈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苏梦瑶说，“学得好的，工资涨一级。带徒弟的，另算带徒费。”
老陈笑得合不拢嘴，连老马的脸色都变了。
在回去的路上，李主任问：“苏老板，那些不愿意学的，怎么办？”
苏梦瑶想了想。
“给他们两条路。”她说，“要么学，要么走。学的，我欢迎。走的，按政策补偿。”
李主任点点头。
“那我去跟他们说。”
“等等。”苏梦瑶叫住他，“明天培训的时候，你让他们都来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愿意学的，怎么学。”苏梦瑶说，“让他们亲眼看看，学新东西没那么可怕。学会了能涨工资，学不会也没损失。”
李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老板，您这主意好。”
第二天，培训开始了。
钱师傅派来的技术员站在新设备旁边，一步一步讲解操作流程。老陈他们围成一圈，拿着本子使劲记。有的不识字，就让旁边的人帮着写。
车间门口，站着一群观望的人。
都是那些不愿意学的老工人。嘴上说不学，脚却忍不住往这边挪。伸着脖子往里看，眼睛盯着那些新设备。
技术员讲完，开始实操。
老陈第一个上手。他有点紧张，手抖了一下，差点按错键。技术员在旁边指导，他慢慢放松下来，一步一步操作。
机器转起来了。
一个餐盒出来了。
两个，三个，四个……
老陈看着那些餐盒，忽然笑了。
“就这么简单？”
技术员点点头。
“就这么简单。”
门口那群观望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看着也不难啊……”
“老陈那笨手都能学会……”
“要不咱也试试？”
苏梦瑶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微微翘起。
她转身走了。
李主任追上来。
“苏老板，您去哪儿？”
“去办公室。”苏梦瑶说，“算账。”
“算什么账？”
“算算半年后，能分多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