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秦灿和肖同正拿着花名册,一间一间地核对宿舍里的学生人数。
每推开一扇门,秦灿就在名册上打一个勾,在旁边备注上孩子的身体状况。
有的孩子额头烫得厉害,有的孩子身上有淤青,有的孩子只是呆呆地坐着,问他什么话都不答。
秦灿把花名册攥得越来越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当过兵,见过不少场面,但一个九岁的孩子缩在墙角用被子蒙着头不肯出来的样子,让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
肖同蹲在那个孩子面前,轻声说了很久的话,孩子才慢慢露出半张脸。
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年轻警员的声音:“这间是锁着的,门上有牌子。”
秦灿走过去,看见一扇紧闭的铁门。
门上挂着亚克力牌子,蓝底白字印着三个字:理疗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治疗重地,非请勿入。
“打开。”秦灿说。
警员找来了撬棍。
铁锁比宿舍的结实,撬了好几下才崩开。锁头弹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气味冲了出来。
不是小黑屋里那种粪便和汗臭混合的腐败气息,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
秦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
他在辨认那股味道。
他在部队里闻过,那是烧灼过的金属冷却之后残留的气息。
对,就是烧灼。
房间不到十平方米,没有窗户。
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隔音棉,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
墙角立着几台仪器。
灰色的铁皮外壳,表面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
每台仪器上都连着一根导线,导线末端是一小块金属片,银白色的,上面有两个小小的电极。
几个电极接头的塑料保护套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铜色的金属触点。
其中一个接头的缝隙里还卡着一根细丝,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一根头发。
仪器旁边的桌上散着几页纸,纸张边缘都卷了角。
秦灿走过去,拿起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治疗”:时间、强度、时长、受治者反应。
最后一栏备注里,有几个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圈,旁边批着几个字:“抗拒治疗,需加强频率。”
“你过来看这个。”肖同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他站在一张铁架床前面。
床的四角焊着铁环,铁环上穿着皮带扣,皮带扣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垫,垫子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新的叠着旧的,旧的已经渗进泡沫垫的缝隙里。
有些是人抓出来的印子,指甲在泡沫垫上抠出的深深浅浅的沟槽。
秦灿看了一眼那些沟槽,把花名册合上了。
“去请书记过来。”
李仕山走进这间挂着“理疗室”牌子的房间里,把那几页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三天前。
上面记着一个名字:赵小军。
治疗时长:三十分钟。
强度:7档。
受治者反应:休克。
备注:抢救后恢复。
休克~
李仕山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把整叠记录递给身后的郑青。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局。”李仕山的声音冷得有些瘆人,“我看,很多询问工作也可以现在开始嘛。”
郑青自然听懂了意思。
从行动到现在,一幕幕的场景早就让他到了爆发的边缘。
只是碍于李仕山他们在场,有些事他不能做。
但现在李仕山开了口。
“明白。”
郑青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排特警。
这些特警可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拳头攥得嘎嘣响,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一路,每一个人的火气都压在嗓子眼里,压到快要炸了。
郑青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人全部请进电击室。一个一个来。这些设备怎么用,让他们自己讲清楚。”
最先被带进来的是副校长。
这个全身都是肥肉的中年男人,看见房间里的仪器,看见正在活动手腕的老周。
他的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坠。
老周没有低头看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副校长的身体就抖了一下,最后瘫软在地上。
老周伸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到了铁架床旁边的那把椅子前的时候,这个副校长竟然尿了。
唐博川似乎很有兴趣想继续看下去,却被李仕山拉着往外走。
“山子,你拉我做什么。”唐博川有些不满,还在回头。
李仕山白了他一眼,说道:“有些事,我们在反而限制他们发挥。”
他们刚走出“理疗室”,门立马就被关上。
李仕山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唐博川一根,自己点了一根,就这么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
刘阳走了过来,“医生已经到位了,随时都能进场。”
李仕山说道:“这些孩子不光身上有伤,心理上的问题更重。”
“已经安排了。”刘阳继续说道:“人民医院的心理科,挑的最好的医生。”
“好。”李仕山点了点头,也递给刘阳一根。
这时,门内又传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刘阳接烟的手抖了一下。
他犹豫一下,看向李仕山,压低声音道:“老师,这样恐怕不太好。这些人以后万一说出什么,对您影响不好。”
李仕山还没开口,唐博川抢先说道:“有什么不好的,有事我担着。这群人渣,败类......”
听着唐博川不断地口吐芬芳,李仕山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在外面注意点形象,堂堂市委书记骂得这么难听。”
“难听怎么了。”唐博川不服气,道:“我没打他就不错了。”
刘阳苦笑,可还是一脸的担忧。
李仕山伸手拍了拍刘阳的肩膀:“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这些人犯下的恶行,难道仅仅是关几年就够了?”
“他们以为背后有靠山,有人保护,就可以无法无天。”
说到此处,李仕山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狠狠一踩,“只要不出人命,检察院、法院、纪委随便他们去告。”
“我也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只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