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不受待见的故人
总有人不甘现状,有的只能默默忍受,有的则可以去改变,刘进辗转腾挪血战厮杀,已经不是当年到处跑商的庄里大户,山里也有寨子「东征西讨」,想要控制更多的地盘和人口,因为山里没有王法约束,山民们也就没什么底线可言,攻杀火并反而是日常,弱肉强食的黑暗丛林就是如此。
反而是和刘家庄集市有关联的几个寨子,取得物资容易,又可以通过贸易得利,所以还相对稳着,但暗地里使绊子的事也是不少,不然这方山寨的郝波就喊着其他山寨一起来了。
「咱们这边还能下山做奴,渑池那边山多地少,听说陕西那边有流寇进了山,正月末就闹起来.......
「」
陕西那边过潼关后进入河南,经灵宝县过陕州弘农卫就是渑池,正常商户旅人会沿着官道一路东来去往洛阳和开封,可其他原因来的不敢在潼关到陕州一线停留,因为那边是关隘重地,驻军与卫所密布。
但不是正常商旅,往往谈不上什么给养或者沿路补充,能到渑池县就是极限,渑池山多地少又容纳不了多少外来人,只能进山落草,以山寨几十上百人的规模,哪怕几个人进山都会引起变化,进而引发动荡,然后逐渐传导到山区边缘的安平附近。
刘进特意问渑池那边的陕西流寇来了多少人,但方山寨的郝波三人都答不上来,郝波说几十,同伴说几个,且都是道听途说,是渑池逃难过来的山民所说,他们可能也没亲眼见过。
「我还以为陕西那边天旱逃荒来的,看来不是。」
刘进念叨一句,他随口一说,却让棚内安静下来,郝波三人吓得脸色惨白,不顾礼数,连忙盯着刘进询问:「员外哪来的消息?」
「过路客商说那边没怎么下雨,你们又说陕西流寇,我还以为是天旱逃难的。」
「差点被员外吓到,要是大股西来豹来了河南,那还不如在山上躲着,山下可挡不住他们。」
当日集市上和陕西客商闲聊,说今年陕西少雨,郝波等人又说什么逃荒,这才让刘进有所联想,但没料到会把他们吓成这样,所谓「西来豹」是河南本地对陕西的蔑称,因为陕西边镇众多,直面外敌,连带着陕西百姓好勇斗狠,所以有个「豹」的比方,刘进开始听到这个蔑称还以为是美誉,通过字面意思理解以为是称赞勇敢,后来听人解释,说豹只在山上活动,所以这比方的意思是「山贼土匪」......估计郝波等人加了「西来」前缀,是因为自家也在山上,逃不了「豹」的比方。
让刘进意外的是,自己随口一提的陕西流民居然能把他们吓成这样,在刘进的记忆里,这些年没有什么大股陕西流民进入河南的事迹,没有经历和传闻,怎么就怕成这样。
「员外不知道,潼关的官兵就是挡着这些的,可每年总有挡不住的去渑池,三五个也闹的鸡犬不宁,这次山里处处有乱子,不就是又来了几十个吗?这要是大股涌过来,除了进城躲避,别处哪还有好?」
不服王法入山的山民,搞不好还是山贼土匪,却在这里感叹多亏有潼关的大明官军,还说乱起来只有躲进城池里,这言语心思的倒错细想还真是有趣,但刘进还是不太明白为何对陕西来人这么恐惧,集市上来往陕西的商旅很是不少,除了说话口音外,也不见与河南本地有什么区别。
眼见着话题被扯到别处去,郝波连忙跟了几句:「这么乱下去,皮货都收不上来了,方山寨和牛头寨存货早就卖空,这一个月都是在渑池那边收的,可现在谁还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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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用意刘进能理解,无非觉得皮货在集市上卖得多卖得好,刘进还专门叮嘱留货和收集,这也算某种意义的陈述利害。
结果在同伴瞪眼之前,马上就反应过来,牛头寨可是得罪过刘家庄老少员外的,虽说大夥都在含糊,揭开就难看了。
「你们寨子可曾做过伤天害理的勾当?」
刘进微笑着转了话题,山寨三人一楞,当即摇头否认,郝波赌咒发誓的言语:「咱们也不过是在山里种地的百姓,要是逼迫过甚,火并厮杀是有的,伤天害理的事绝没做过。」
「我问你答总归当不得真,到时候我会一个个问,真有丧尽天良的,我也不会送官,直接就处置了。」
刘进这几句话语气淡然,却带着压迫,郝波与同伴脸色都不好看,可说完后却突然停住,彼此看看又看向刘进,脸上都有欣喜浮现。
「留几个得力的人在集市这边,传话也方便。」
刘进叮嘱一句,大家都心领神会的点头。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牛头寨的人就来拜祭,一共来了六个人,先去集市那边交了兵器,来到灵棚外围就跪下不敢起身,有山寨出身的人小心翼翼去告知刘进。
牛头寨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两张花豹皮和五张狼皮,都是品相完整,以山寨的角度算是厚礼,投刘进所好的重礼。
当日隔着河流几十步的距离,那二当家又一直猫着不敢抬头,但多少还有印象,只是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还算壮汉,现在已经瘦的脱相,当日蛮横如今成了畏缩,见到刘进过来都不敢抬头,直接磕下去。
为首那人倒是个生面孔,看起来和那二当家有几分相似,见到刘进过来也不敢起身,向前爬了几步,磕头赔礼:「员外老爷没和小的们计较,小的们一直没脸过来叩谢员外大恩,这几日听到老员外仙去,想着老员外当年对小的们的好,再想想小的们那猪油蒙了心,想着就算被怪罪也得来拜祭,就算被砍了脑袋也是小的们罪有应得。」
说得诚恳无比,第二句就带了哭腔。
但刘进懒得敷衍,如今这牛头寨也不够资格互相表演,索性开门见山。
「这二当家是你弟弟吧,你能这么快过来,想必和郝波他们很熟,规矩我都和郝波他们说了,你们跟着方山寨就行。」
真要以山里那没有王法的状况,二当家得罪了刘进,随着刘进在山外一步步扬名,为了给刘进交代,早该把二当家砍了送过来赔罪,如今虽说吃过苦却还活着,甚至还领到这边来赔罪,这其中的关节不需要如何聪明就能想通,再看看为首那人和牛头寨二当家的长得相似,就更想明白因果。
能看得出山里形势确实很难,和刘家庄结仇的牛头寨都过来投靠,如今刘进并不在意牛头寨的态度,他在意的是山里发生了什么自己一无所知,说起来山里山外好像是蛮荒与人间的区别,可这些山寨与刘家庄的距离不比铁门镇北至镇远,甚至好像很遥远的渑池县的山寨,其实距离也就几十里而已。
自家周围有这样的动荡却知道的这么晚,刘进心里很有些危机感,至于牛头寨或者方山寨说是个十几户二十几户的山村,又或者是三四十男丁的聚落,这点力量实在不值一提,方山寨好歹参与过结盟,在集市上进行贸易,彼此有个信任在,牛头寨什么都不是,刘进之所以无所谓,也是要给方山寨几分面子。
但方山寨自觉亲近,无非参与过结盟,一直在集市上做生意,对刘进客气恭谨,他们根本想不到刘进的看重是因为带来了山里未知的消息。
不过连一直避讳的牛头寨都能得了消息,其他几家也瞒不住,牛头寨这边还没说完,昨日来拜祭的那几个寨子头领当家什么的就涌了进来,大家能会的花样也不多,无非是磕头表忠心,恳请刘进收他们投靠,连说的话都是翻来覆去那些句,刘进简单应对,甚至能听出来这些山寨和结盟村落也有私下里的联系,不然他们都未必有投靠的念头。
「诸位来哀悼祭拜,刘某会牢记这份情谊,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向刘某言语,能帮的一定会帮。」
闹哄哄的众人立刻安静,又齐刷刷的看向人群中的方山寨几人,郝波他们抬头也满是错愕,却又恶狠狠的看向在人群后面的牛头寨等人,牛头寨那几位已经满脸死灰,甚至牛头寨的几人都恶狠狠的瞪着曾经的「二当家」。
没有人敢埋怨,甚至有想说话的都被同伴阻止,刘进能说出这些已经算是客气,不要真找难看,但大夥都很着急,明日里灵棚就要撤掉,刘虎就要下葬,过了这个当口就晚了。
因为就在庄外众目睽睽之下,说不上什么隐秘,起码值守庄丁们都看在眼里,等山寨这些人悻悻散去,其他村庄出身的青壮们都凑过来,且要做的事都是一样,先和刘进说自家出身的村子早就想投靠过来,然后又和刘进请假,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
刘进当然能猜到这些青壮要做什么,等他们走后,本庄的庄丁就过来「告密」,这些青壮唯恐本村想不开不答应兼并,所以要赶回去尽可能推动劝说,他们也都是村里头面人物的子侄兄弟,说话都有分量。
在刘家庄这边,围观过庄内的赏功和授田,都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好处,佃租那才几斤粮食几个铜钱,刘进这边几亩几十亩的给出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何况刚刚起步。
那日血战厮杀,死伤的都是刘家庄本庄青壮,目前拿到长矛的也只有刘家庄和石寺村出身的青壮,这里面的先后区别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若再有这样的厮杀,只怕人人奋力向前,奖赏也好,抚恤也好,都已经亮出来了。
而且所有跟着训练过战斗过的青壮们都能感觉到刘进所做的前景,他们看不明白,也没能力去预判什么,只是隐约有感觉,感觉正在做的「演戏」与「儿戏」似乎关联着很了不得的将来,现在就能看到真金白银和田地,将来有什么不知道,但已经值得拼命。
集市不大,却也有南来北往,眼界见识当然不同,在这里的青壮已经瞧不上自家村庄那些破烂家底,互相议论中还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先前员外没有挑明吞并,就这么含糊着也没什么,但现在摊开来讲,如果不主动投靠将来就未必当自己人对待,莫说扛上长矛,只怕朴刀也没得拿。
早一天还觉得没了这四里八乡的乡亲,也不那么容易找到能用的人,但今天看到了满地磕头的山民,用谁不是用,仅剩一丝侥幸烟消云散,只急着回家劝说推动,能拉一把乡亲拉一把,拉不动就顾不得了。
原本天黑后就迅速安静的刘家庄今夜却很喧闹,男丁女眷都在忙碌预备,甚至连庄外都有人彻夜等待,且这忙碌不是刘进主持,反而是通善和尚与几位年纪大的本庄男丁安排,明日凌晨,刘虎就要下葬,刘进对此没多少经验,也不想套什么现代思维,只是按照时下的规矩来。
也不用临时选坟地,刘虎病重时候就已经挑选好了地方,五十上下得了重病提前安排后事本就正常,只是刘进自己不习惯而已。
看月亮差不多是二更天,让刘进最后看了遗容,然后封上了棺材,从此时到凌晨起棺前,是孝子守灵到出殡,到了这个时候,葬礼已经接近尾声,任谁也能看出来刘进掩饰不住的疲惫。
不光是晚上睡不着,白日里公事私事都没有停过,从官差验看到山寨投靠,再到集市和守备的具体安排,要应对,要考虑,没有任何放松,只是不停的忙碌,突然间告一段落,疲惫泛起,人就很难绷住。
通善和尚想要过来做个伴,却被刘进拒绝,大家也不意外,只当员外想要独处,从厮杀到现在员外忙得脚不沾地,缅怀哀悼的时间都不怎么足够。
因为寿材的木料和规制都很寻常,所以也能停放在刘家的堂屋中,刘进没有和往日一样屋门院门开着,有事随时反应安排,而是关门闭户让人没有要紧事不要打扰。
往日已经静谧的庄内现在依旧有些闹腾,很多庄户男丁都在熬夜等着,害怕睡过了耽误明日一早出殡,但刘进自家的堂屋很安静,就和刘虎生前一样。
父子相处都会随着儿子的成长而变得愈发沉默,刘虎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就是刘进在成长中会有意无意的询问很多,在这问答中父子交流不少,但问无可问之后,父子相处大部分就是关怀和沉默。
靠在墙上的刘进后悔当初没有多和父亲说说话,可又不能和刘虎讲现代那些事,互相又觉得真把自己现代那些讲出来也没所谓,从小到大,从学文到练武再到这个集市经营,有没有「不合常理」之处,有没有不经意间说了超出时代的言论,人不可能时时刻刻谨慎,或许刘虎觉得不对,但作为父亲只是选择包容和相信。
如果自己读书学文,或许很难取得功名,但是不是就没这么多是非,庄外也不会有什么血战,父亲或许现在还好好活着,刘进靠在墙上有些睁不开眼睛。
「我要的不是田,我要的是人,这些田算得什么,为啥大夥都那么看重..
,「爹,儿子连县城都只去了一小半,我想去洛阳,我想去开封,想去京师,想去南京,天下很大很大,我都想去看看,不,不光去看...
」
「射箭有了准头就可以横行州府,儿子现在缺更多的弓,爹,你肯定不知道,火器更强,我师父只知道火炮,但他不知道火枪的利害,这年头应该叫火铳什么的,可比弓箭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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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总念叨草原上的鞑子利害,那个不算什么,真正灭了大明的是关外八旗,你知道八旗是什么吗?儿子也记不清,不过这要几十年后,还早呢...
」
「只要再过几年,哪怕再过一年两年,我就能让爹过上好日子了,让爹当个老爷享福,儿子本以为能独当一面,可还是要爹来遮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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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其实那个是小病,只要及时吃退烧药和消炎药就没事了,那个伤也是小伤,抓紧消毒然后打针,就算脏箭也不怕的,一个小手术就行,治好了病,儿子领你出去旅游,咱们去海边看看,咱们去南方走走,那边和河南一点不一样,你还没坐过高铁吧,还有飞机,洛阳也好玩,全是穿汉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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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死过一次的,你也要有来生来世,你也要再活一次,一定要托生在零零后,你不知道那时候天下有多好......」
刘进眼睛半闭,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言语,他声音很低很低,就算门外也不可能听清,没过多久刘进沉默下来,靠着墙好像入睡,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下,他没有擦拭,任由泪水流淌。
此刻供桌上灯花炸开,轻微声响,却让这屋子更加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