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藏拙(第1/2页)
护士在病房门口喊了起来。
很快,两个护工和另一个护士冲了进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唐爱军摁在床上。
唐爱军还在挣扎,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混着血水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把枕头染得斑斑点点。
“摁住他的头!别让他乱动!”
“快,镇静剂!”
一根针刺入他的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
唐爱军的挣扎,渐渐弱了。
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深水里拖。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护士气喘吁吁地说:“吓死我了……这人疯了是不是……莫名其妙,突然就开始哭……”
护士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焦躁,唐爱军听出来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刺激他?
唐爱军思考着这个问题,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护士还在对另外几个人解释——她并不知道唐渠到底怎么样了,她只是胡乱地答了一句——反正死刑犯总要枪毙的嘛。
其余人,则根本不在意。
护士最后干笑几声,结束了她画蛇添足的解释。
她讨厌唐爱军,她讨厌他这样被父亲偏爱,竟连眼睛也要挖了给他。
这让她想起自己每月的工资,都被她的父亲悉数拿走,用来养她两个游手好闲的弟弟。
——有时候,恨意就是这样匪夷所思。
好在,她的恨意只是让唐爱军的恢复慢了一点儿,并没有产生让她丢掉工作的严重后果。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
然而,唐渠却还没有被枪毙。
下了手术台,他被推回了看守所的医疗室。
眼部缠着和唐爱军一样的纱布,双手铐在床栏上,床边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武警。
死刑,是明天执行。
根据人道主义原则,死刑犯在行刑前,可以再提一个要求。
唐渠提出了他的最后一个要求。
他要见齐薇薇。
消息传到齐宅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钟。
齐薇薇刚从工业部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从工业部食堂带回来的大白面馒头。
因为连日大雨,丹丹和茜茜没去托儿所。
俩丫头在院子里玩,见到妈妈回来,立刻扑上去——
“妈妈!妈妈!”
“妈妈抱!”
齐薇薇一手一个揽了一下,把网兜递到丹丹手里:“去,给太奶奶送馒头去。”
丹丹两只手拎着网兜,像拎着一个宝贝,颠颠地往堂屋跑。
茜茜在后面追:“我帮姐姐拿!我帮姐姐拿!”
齐薇薇笑了笑,正要往屋里走,堂屋的电话响了。
闻素美接了电话,说了两句,喊道:
“薇薇——找你的。”
齐薇薇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
“齐薇薇同志吗?我是市看守所的。咳咳——”
对方的声音公事公办,
“有一个叫唐渠的死刑犯,明天执行。他提出要见你一面。齐同志,你看......你方便吗?”
齐薇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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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渠。
要见她。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考虑一下。”
那边说:“你别考虑啊。同志,齐同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么最后的机会,他要见你,你还是来一趟吧。”
齐薇薇想了想:“行,我去。”
她不知道唐渠为什么想要见她,但是,唐渠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挺想知道的。
她想看到他的惨状,对于她的心理,有好处。
挂了电话,闻素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担忧:“薇薇?出啥事了?”
“没事,奶奶。”齐薇薇笑了笑,“工作上的一点事,我去处理一下。”
她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一路上,她都在想唐渠为什么要见她。
唐渠被判死刑的消息,齐薇薇早就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具体执行日期,也不知道唐渠把自己的眼角膜给了唐爱军。
但她有一种直觉——唐渠要见她,无非是临死前的挣扎。
要么求她放过唐爱军,要么用什么东西威胁她,要么——两者都有。
看守所的大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一个武警领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间会见室,铁栏杆把房间分成两半。
唐渠坐在铁栏杆那边。
他剃了光头,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最让齐薇薇诧异的是,他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怎么了?”齐薇薇问押她进来的看守。
看守摇了摇头:“瞎了。”
齐薇薇愣了。
瞎了。
然后,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
她猛地转头看向唐渠,声音发紧:“你、你把自己的眼角膜给唐爱军了?”
唐渠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是一个微笑。
在缠满纱布的脸上,那个笑容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薇薇,你来了吗?你啊,果然一直在藏拙。”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趾高气扬的腔调,变得沙哑、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
像极了他前世瘫在床上时,偶尔良心发现时的语调。
“这是爸送你们的最后一份礼物了。”唐渠缓缓说道,“爱军能看见了,他就不是拖累了。薇薇,爱军不好,他有各种毛病。好吃懒做,眼高手低,被他妈惯坏了。但是——他的心不坏。”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齐薇薇消化的时间。
“薇薇,一切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教育好爱军,也没有管教好甜甜。一个是我亲生的儿子,一个是寄养在我家的外甥女。我把他们养大了,却没有把他们教好。这是我的罪过,我认。”
他的声音很真诚。
真诚得像是真的在忏悔。
“现在,他们都得到教训了。爱军瞎了一回,也算死过一回了。甜甜也蹲了大狱,吃了不少苦头。我这条老命,明天也到头了。一切罪孽,该到头了。”
他朝齐薇薇的方向偏了偏头,虽然看不见,但他的动作像是在看着她。
“薇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