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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贪了那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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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攥着他中衣的手松了。又攥住。松了。又攥住。

    他的手指还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呼吸渐渐拉长了,沉了,笼罩下来。

    他睡着了。

    檀晚音睁开眼。

    帐顶什么也看不见。黑的。

    他的心跳慢下来了,稳稳的,贴着她耳朵,像一面鼓被蒙了布。

    她没有从他怀里挣出去。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个心跳。

    想起第一次他在她房里醒来,手臂像碰到烫东西一样猛地撤走。

    想起每一只被扫一眼丢在案头的荷包。

    想起“往后我会注意”那五个字。想起那只蜡封完整的白瓷瓶,搁在柜子最里面那层隔板后头。

    他说不会弄疼她。

    他说疼她。

    明天太阳出来,这些话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昨夜发生了什么”。那种平得像问天晴还是落雨的语调。

    他嘴唇落过的地方还残着一点温度。眉心。眼睑。鼻尖。

    到了早晨,那些温度就会被他穿戴齐整的领口和束得一丝不苟的腰带隔在另一个世界。

    ——他不会记得。

    ——他从来不记得。

    檀晚音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寸。

    只一寸。

    她的眼睛是干的。

    窗纸还是黑的。天没亮。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掌心熨着她后腰那片没有淤青的皮肤,温热的,安稳的。

    她贪了那一寸。

    天亮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被角掀开的那一半床铺叠得齐整,枕面上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仅存的证据。

    檀晚音坐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处——还有一点余温。

    不多。摸上去像碰到一块被日头晒了半个时辰又搬进屋里的石头,暖意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散。

    她把手收回来。

    院子里头安静。布庄的门轴上过油,外面再大动静也传不进来多少。

    她自己下了床,穿衣,束发,用冷水绞了帕子按在眼睛上。

    帕子捂了一会儿才拿下来,镜子里的人眼眶还是肿的。

    不算明显,但看得出来——那种哭过又没哭透的肿法,像皮肉底下灌了一层薄水。

    她没哭出声。昨晚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但眼睛不听话。

    压在他胸口的那段时间里,眼眶自己胀了,酸了,热了。

    十几年前就学会的东西:哭不解决问题,哭只暴露软肋。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帕子又绞了一遍。凉的。按上去,眼皮底下的热才退了些。

    她在镜前坐了一刻钟。直到那层水意退得差不多了,才把帕子搭回盆沿。

    门外传来脚步。

    “檀姑娘。”阿昊的声音隔着门板进来,照旧不高不低,“厨房备了早膳,给您送过来。”

    檀晚音打开门。

    食盒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桂花藕粉羹,中间是笋丝酥酪卷,最底下一层扣了两碟小菜——酱瓜和糖渍梅子。

    她看了一眼。酱瓜是她的口味。糖渍梅子也是。桂花藕粉更不必说,她在京城书房伺候的时候喝过几次,有一回半碗没喝完搁在桌角,被人收走了。

    没想到记得这样清楚。

    又或者根本不是他记得。是他身边那些人记得,然后今早被吩咐了一句“给东厢送些吃的”。

    吩咐的人甚至不会过问送什么,底下人自然会把差事办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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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接过食盒。

    “多谢。”

    阿昊没立刻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落点大约在眼眶附近。很快收回去,退了一步。

    “侯爷今日在前院理事。若有传唤,小人再来请。”

    “好。”

    门关上。

    檀晚音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藕粉。温的。入口绵滑,甜味调得刚好,不腻。

    她慢慢喝完了半碗。

    剩下的没动。

    ——

    前院。

    萧无寂的案上摊着江南三府的盐引存档。

    他已经翻过两遍了。第二遍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在一页泛黄的旧纸上,拇指抵着纸边,没翻过去。

    他今早是被阿昊从东厢扛回正房的。

    这件事阿昊不会说,他也不会问。等他在自己枕头上醒过来的时候,中衣领口是敞的,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沾着一缕极淡的气息。

    不是安神香的味道。安神香他闻了几年,辨得出来——那是从前院带过来的,炉子里烧的,隔着一道墙也能闻见。

    这个不是。

    这个是皮肤上的。近距离的。像她手腕内侧、耳后、肩窝的浅凹处——那些他不记得碰过、但身体分明留了痕迹的地方散出来的。

    他在正房的榻上坐了半晌。把那只袖口凑近鼻端,又放下。凑近,又放下。

    第三次放下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铜盆前,拿水浇了一把脸。

    水凉。脸上的热退了。心里的没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病发时那种灼痛。是一种更钝的东西,闷在胸口,像一块烧红过又冷下来的铁,外面凉了,里面还烫。

    吩咐厨房加菜的时候,他的措辞是“多做几样,送过去”。没有点名做什么。阿昊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阿昊回来的时候,他正提笔在盐引存档上批注。

    “送到了。”阿昊站在门边,顿了顿,“檀姑娘接了。”

    “嗯。”

    “她眼睛……肿了些。”

    笔尖顿在纸面。一滴墨洇开来,在“合兴”二字旁边渗出一个黑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笔搁回架上。

    没说话。

    阿昊也没多说。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那页盐引档,用镇纸压好,把被墨渍污了的那一角折进去。然后翻开下一页。

    字看不进去。

    眼前全是那个墨点。

    ——

    午后。

    太阳隔着窗纸照进来,东厢的光线从灰白转成了微黄。

    檀晚音洗了早膳的碗碟,擦干手,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她把父亲的玉佩从枕下取出来,搁在膝上,拇指沿着佩身的纹路慢慢摩。

    门又被敲了。

    阿昊。

    “侯爷传檀姑娘去前院。有账目要看,需人磨墨。”

    她换了件干净的襦裙,把玉佩压回枕下。出门的时候往柜子那头扫了一眼——暗红缎面锦盒还在最里一层隔板后面。蜡封完整。

    前院的门敞着。她进去的时候,萧无寂坐在案后。

    窗开了半扇,风吹得烛台上的火苗微微偏了。他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粒,腰带束得一丝不乱。

    跟昨晚那个把额头贴上来、一根一根手指盖上她手背的人,长着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