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家校合作(下)(第1/2页)
这封信是期末写的,没发出去。因为觉得写得不够好,改了又改,最后锁在抽屉里。不知道怎么被李盛新翻出来了。
“武老师,你这个写得太好了。”一个妈妈把那张纸递过来,“你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有些孩子是春天的笋,一场雨就蹿老高。有些孩子是海边的木麻黄,一年两年看不出变化,但根已经扎到沙土深处去了。等他的根扎稳了,风雨来了也不怕’”
她念的时候声音发颤。
“我家孩子就是那种木麻黄。”她把纸放下,“期中考数学不及格,我跟他爸急得睡不着觉,天天逼他做题。他爸还打过他。看了你这个——我才知道我们在拔苗助长。”
武修文接过那张纸。
纸面上是他自己的字迹,钢笔写的,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那是他半夜在宿舍里一边想一边写的,写了一整夜。
“我当时写这封信,是想告诉家长们一件事。”他把纸放在桌上,“期末考试成绩不能定义一个孩子。同样的,任何一次考试成绩都不能。有些孩子的数学天赋在计算上,有些在逻辑上,有些在空间想象上。我们的考试只能测计算和解题,测不出一个孩子真正擅长什么。”
一个戴着眼镜的爸爸举手:“那武老师,我家孩子计算总是粗心,丢分丢得太厉害了。这种情况怎么办?”
“粗心分两种。一种是真粗心——题目看错了,数字抄错了。这种要训练专注力和检查习惯。每天让孩子自己检查一遍作业,查出一个错加一颗星,集满十颗星可以换一个小奖励。”武修文竖起两根手指,“另一种是假粗心。看起来是算错了,实际上是基础没打牢。比如两位数乘法老出错,可能是一年级的乘法口诀没记熟。这种情况就得回去补基础。”
家长们纷纷点头,有好几个掏出了手机记笔记。
武修文接着说:“还有一种情况更需要注意。有些孩子做题慢、准确率低,不是因为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在用一种不适合自己的方法。我班上有个学生,做应用题永远不在草稿纸上列算式,只用脑子想。想通了就写,想不通就卡住。这种孩子需要的不是刷题,是学会把思考过程写下来、画出来。”
“那个就是我儿子。”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妈妈叹了口气,“他老师说他不认真,可我明明看见他做题做到十一点。原来是方法不对。”
“您可以让他试试画图法。”武修文在黑板上随手画了个示意图,“比如这道相遇问题,用线段图一画,数量关系就清楚了。有些孩子是视觉型的,必须看见了才能理解。”
“武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那个戴眼镜的爸爸问。
武修文顿了顿。
“因为我一个一个坐过他们的座位。”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我知道每个孩子从他们的位置看黑板是什么样的。有的反光,有的太远,有的旁边是个配电箱嗡嗡响。我把位置不对的都调整了。然后我坐在他们的位置上,用他们的角度去想这道题哪里会卡住、哪里会理解错。”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海风哗啦啦地吹过来,把挂在走廊上的学生画作吹得左右摇晃。那些画是美术课的作业,画的全是海。有的海是蓝的,有的海是灰的,有的海上画了渔船,有的海里画了鲸鱼。
“我教书六年了。”武修文的声音平静下来,“最大的体会是——每个孩子的困难都不一样。我们做老师的、做家长的,不能只看见他们飞得有多高,得看见他们飞得有多累。”
他拿起桌上那封没写完的家长信。
“这封信我还会再改。改好了发给大家。”
“别改了!”那个念信的妈妈脱口而出,“这个就很好。真的。你写的那句‘有些树不开花不等于不生长’,我看了以后哭了半宿。”
“还有那句‘敏感不是缺点,是天赋’。”另一个妈妈接话,“我家女儿就是那种看个蚂蚁搬家都能看半天的孩子。我以前觉得她不正常,现在才知道那是她的天赋。”
武修文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
他忽然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黄诗娴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翻看他写给学生的评语。她说——“你这不叫评语。这叫诗。你给每个孩子都写了一首诗。”
现在这些诗,被他们的父母看见了。
家长开放日结束后,武修文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陈小海主动留了下来,帮他擦黑板、摆桌子。小男孩今天的话特别多,一会儿说他爸刚才在外面夸他了,一会儿说下学期想去参加数学竞赛,一会儿又说数学竞赛是不是特别难。
“老师,你觉得我能行吗?”他站在讲台边上,仰头看着武修文。
“你记得你第一次把错题抄四遍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是十月份,做错了一道分数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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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抄到第三遍的时候跟老师说了什么?”
陈小海想了想:“我说‘老师,我是不是很笨’。”
“现在呢?”
“现在——”陈小海挠了挠头,“现在我觉得,笨就笨吧。笨我就多做几遍。”
武修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这个想法,比考一百分还了不起。”
陈小海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抱着擦黑板的抹布跑出教室,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人。
是黄诗娴。
她侧身让开,看着那个小男孩连蹦带跳地跑远,然后走进教室。
“你爸呢?”武修文问道。
“在门口。”黄诗娴的声音有点紧张,“他说想见见你。”
武修文手里的粉笔差点掉地上。
“不是说下周我过生日才——”
“他等不及了。”黄诗娴咬了咬嘴唇,“他说今天看了你的课堂展示,非得当面跟你说几句话。我拦不住。”
武修文把粉笔放好,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又整了整衣领。
“走吧。”
黄诗娴拉住他的袖子:“你紧张什么?你面对四十二个家长都不紧张。”
“家长是一回事。你爸是另一回事。”武修文实话实说。
黄诗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她踮起脚尖,飞快地替他整了一下衣领,然后退开一步。
“别紧张。你刚才在走廊上跟家长们说话的样子,我爸全看见了。他跟我说,这小伙子靠谱。”
武修文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走廊上?”
“从头到尾都在。坐在最后一排,跟李校长并排。你没注意到吗?他一直戴着顶渔民的斗笠,没摘。”
武修文回忆了半天,隐约想起后排确实有个戴斗笠的人。当时他在讲“有些孩子是木麻黄”,那个人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张黝黑的脸。
原来那是黄诗娴的爸爸。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海田镇的傍晚是金色的,天空和大海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木麻黄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操场上。
校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老人,斗笠已经摘下来拿在手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
一双眼睛却格外亮。
像黄诗娴的眼睛。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海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操场上的积水起了细密的波纹。那个戴斗笠的老人看着走近的武修文,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武老师,”他说,“我看了你的课。你讲的木麻黄,是咱们海田最常见的树。根扎得深,长在海边的沙土里,多大的台风都吹不倒。”
他顿了顿,把斗笠往身后一背。
“能把我女儿交给你吗?”
武修文的呼吸停了。
身后,黄诗娴一把捂住了脸。指缝里露出的眼睛,映着漫天的晚霞,亮得不像话。
而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后面,郑松珍和林小丽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四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郑松珍掐着林小丽的胳膊,“她爸说了!说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掐死我了!”
“别说话!听下面怎么回!”
海风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没有人听见武修文的回答。
但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浅蓝色衬衫的年轻人,忽然弯下腰,对着那个戴斗笠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晚霞把他弯下去的脊背染成了金红色,像海面上被夕阳烧着的那道粼粼的光。
“这孩子,”黄诗娴的爸爸伸出手,扶起武修文,声音粗粝得像海边的礁石,“是个好孩子。”
他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周我过生日,记得来。让你师母给你多做几个菜。”
武修文站在校门口,晚风把他的浅蓝色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黄诗娴站在他身边,手背碰着他的手背,小指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指。
远处的海面上,潮水正一寸一寸地涨上来。
而教室里那封没发出去的家长信,被海风吹落在地,正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钢笔字,墨迹已经干透——
“教育最动人的时刻,不是学生终于答对了那道难题,而是家长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黄诗娴的笔迹。
“你也是被看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