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名额不一样(第1/2页)
第二日天刚亮,平陵南码头便出了事。
不是决堤,也不是翻船,是两个船行掌柜在码头上打起来了。
谢昭打着哈欠赶到时,其中一个还死死揪着对方衣领,旁边七八个伙计拉都拉不开,“姓周的,你昨夜说好了都不出船!”
“放你娘的屁!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了?”
“你明明说好了的!结果你的船半夜就走了三条,还敢说没有?”
“老子的船老子爱往哪开往哪开!”
陈七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谢公子,拦吗?”
谢昭一步没动,“别急,先等等。”
陈七一愣,那边已经快滚进泥里了,“再等,他们真打起来了。”
“已经打了。”谢昭看得还挺认真,“现在正好听听为什么打。”
陈七:“……”
裴砚刚从后面过来,闻言脚步微顿,最终也没管,反正没出人命。
直到那个姓周的掌柜被一拳砸破嘴角,赵县令才带着人强行将两边分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闹!”
周掌柜吐了口血沫,“赵大人,你问他!昨日几家船行明明都说先压着船,官府不是要征吗?那就让他们着急,等后面水再涨,价自然高。”
“结果这孙子半夜偷着把船放出去了!”
另一边孙掌柜脸色也难看,“我不放,等着你一家赚?”
赵县令脸都绿了,这种话当着谢珩的面说,跟自己往棺材板里躺有什么区别。
偏偏谢昭一点火都没发,她只看着两人,“所以,你们不是没船。”
码头忽然安静不少,周掌柜表情一僵,孙掌柜也闭上了嘴。
谢昭走到码头边,往水面看了一眼,岸外芦苇荡密密麻麻,雨水打在上面,只能看见被风压低的一片青灰色。
昨夜陈七已经查过,这里头至少藏着十余条船,还有几条被拖上岸,船底朝天,草帘盖得严严实实。
赵县令咬牙道:“大人,要不要下官立刻带人——”
“带人干什么?”
“搜船。”
“不搜。”谢昭回答得太快,连几个船行掌柜都愣了一下。
赵县令皱眉,“可渡口还缺船。”
“我知道。”她回头看那两个刚打完架的人,“你们为什么藏?”
两人都不说话,谢昭指了指周掌柜,“你刚才嗓门最大,你说。”
周掌柜脸上还挂着伤,迟疑片刻,大概觉得事情已经瞒不住,索性豁出去了。
“大人,这话难听,可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如今水一天比一天大,船也一天比一天值钱。”
“现在把船送出去,挣的是眼前几吊钱。再等两日,真到了非船不可的时候,一趟能顶今日三趟。”
“而且船出去就有损耗,若再撞坏一条,谁赔?”
他说到最后,反倒越来越理直气壮,“我们也是做买卖的,总不能白亏。”
赵县令听得脸都黑了,陈七更是气得想骂人。
谢昭却点了点头,“有道理。”
这回连裴砚都侧头看了她一眼,周掌柜自己也没料到,“……大人觉得有道理?”
“当然。”谢昭道:“若我是你,我也等。”
码头上一下静得只剩风声,赵县令嘴唇动了动,“大人?”
谢昭没理他,她只是看着周掌柜,“那我问你,若你今日不出船,明日别人出了呢?”
周掌柜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昭笑了笑,“我不要你的船了。”
周掌柜神色一变,“朝廷缺船。”
“缺的是船,不是你家的船。”
谢昭转过身,对赵县令道:“从今日起,官府不再征平陵船行的船。”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懵了,连孙掌柜都忘了擦嘴边的血。
赵县令忍不住上前半步,“大人,可现在——”
“改雇。”
谢昭道:“谁愿意跑,就来登记。按趟结,不包长期。能跑夜路的另算,走险段的再另算。”
周掌柜听到这里,眉头反而松开一点,这不还是要船吗?
只要他们继续压着,价一样会涨。
可谢昭下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另外,平陵所有渡口、码头,从今日起,只认官府新发的临时通行牌。”
赵县令愣了,陆停先反应过来,抬头看她,谢昭继续道:“有牌的船,救灾期间免停泊费,优先靠岸,优先补给。”
“没有牌的……”她看向周掌柜,“想藏多久藏多久,等水退了再出来也成。”
周掌柜脸色一点点变了,船为什么值钱?因为要跑,要靠码头,要装人装货。
如果没有官府临时牌,藏在芦苇荡里的船就算涨成金子,也只能停着看。
最要命的是,谁先拿到牌,谁先跑。谁先跑,谁先挣钱,而码头位置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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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县令终于听懂,眼睛一下亮了,“那牌发多少?”
谢昭看向陆停,陆停已经迅速算起来,“先二十块。”
“只发二十?”
“够了。”谢昭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周掌柜脸色彻底难看,“谢大人,这不公平!”
谢昭看他,“哪里不公平?”
“我们船行原本——”
“原本什么?”
“原本有码头契,有停泊位!”
“还在。”谢昭点头,“我没收你的,也没抢你的。”
“只是救灾这几日,官府自己的渡口和临时码头,先给愿意干活的人用。”
她语气甚至很平和,“你可以继续等涨价,没人拦你。”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她不逼,她让你自己选。
周掌柜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旁边孙掌柜却忽然问:“大人,牌什么时候发?”
周掌柜猛地转头,“姓孙的!”
孙掌柜根本不看他,“我有六条船,今日都能下水。”
“你昨日不是只有三条?”
“另外三条修好了。”
陈七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平陵的船似乎都有个毛病。一见银子和名额,就好得特别快。
谢昭却像什么都没听出来,“去登记。”
孙掌柜转身就走,周掌柜终于急了,“等等!”
他下意识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谢昭也不催,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积水。
没过多久,其他几家船行也到了,消息传得比官府的告示还快。
最初说船坏了的,如今说已经修好。说船工回乡的,人忽然又找到了。
还有一家更离谱,昨日信誓旦旦说自家只剩两条能用,今日一口气拖出来五条。
赵县令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昨日带着人挨家挨户说破嘴,连船影都没看见。
今日谢昭一句“不征了”,船反而自己往外冒。
陈七看了半天,忍不住低声道:“谢公子,他们是不是有点犯贱?”
谢昭侧头,“别这么说。”
陈七刚想点头,便听她继续道:“他们只是怕别人先赚。”
陈七:“……”好像也没好听多少。
临近午时,二十块临时通行牌已经只剩三块。
周掌柜终于来了,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跟着八条船。
谢昭正在看陆停整理的名册,连头都没抬,“不是准备再等两日?”
周掌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了想,救灾要紧。”
陈七直接转过脸,怕自己笑出来。
谢昭倒给他留了点体面,“还有几块牌?”
陆停道:“三块。”
“给他三块。”
周掌柜急了,“我有八条船!”
“我知道。”
“那剩下五条呢?”
谢昭终于抬头,“等。”
周掌柜怔住,“等什么?”
“等前面的船跑得不好。”
她语气十分自然,“谁误事,谁的牌收回来,你再补上。”
周掌柜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大概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们昨晚以为自己在等船价上涨,可从谢昭把那二十块牌放出去开始,等着他们的就不再是高价,是别人先把位置占完。
午后第一批挂着临时木牌的船离开码头,雨还在下,一盏盏船灯沿河排开,慢慢往南。
陆停拿着账册走到谢昭旁边,“谢兄,其实最后还是花了钱。”
“本来就该花。”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直接提价?”
谢昭看着河面,“因为直接提价,他们会觉得还能更高。”
“可名额不一样。钱越等可能越多,位置越等只会越少。”
陆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谢昭瞥见了。“写什么?”
“记账。”
“记什么账?”
陆停合上册子,“记以后别跟谢兄一起做买卖。”
谢昭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也不会找你。”
陆停挑眉,“为什么?”
谢昭看向他怀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你太会算,容易发现我坑你。”
这一次,陆停也没忍住笑了。
而远处,第二批船已经解开缆绳,那些昨日还被藏得严严实实的船,一条接一条从芦苇荡里钻出来,争着往南。
谢昭站在雨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人其实很好懂。
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只要有所图,总能找到让他自己动起来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