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梁先生(上)(第1/2页)
老胡准备的东西,苏浩昨晚就看过了。
一对成色极好的野山参,用红绸裹着,装在两个锦盒里。另有两瓶绍兴老酒,泥封都没拆,瓶身上还贴着酒坊的老标签。
其次就是一些北平的糕点,对方毕竟在北平待过几年倒是喜欢上了那边的糕点。
此外就是几本明清代名家的书铁。
礼不重,但绝对拿得出手,是那种既不显摆,又不会让人觉得你空手上门的实在货。
走出鸡鹅巷的时候,苏浩在巷口停了一下。他假装蹲下系鞋带,实则用余光把前后左右都扫了一遍。
这是他的老习惯,尤其昨晚刚被党务调查处的人摸过住处,谁知道李振那帮人是不是还在附近留了尾巴?
苏浩向来不忌讳把人往坏处想。李振既然能在鸡鹅巷蹲到半夜,就一定会在这一带布至少一个观察点。要么是巷子斜对过的早点摊,要么是挨着主街的那家杂货铺。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周遭大致都是熟面孔,见状苏浩这才直起身,把礼物换到左手,迈步往西走。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他扔下几个铜板,要了两根油条,用纸包了一根,边走边吃。油条是刚出锅的,又脆又烫,一口咬下去,油星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走到鼓楼大街附近,苏浩远远就看见赵卫国抽着烟站在路边,对方手里同样拎着礼物,显然他也不打算空手而去。
今天老赵一身灰布长衫,正眯着眼吞云吐雾。
“老赵!”苏浩走过去,把手里那根没动过的油条递过去,“吃了没?”
赵卫国抬头看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身,摆摆手:“吃过了。你小子倒是会做人,知道给老子带根油条。”
他说着,却一点没客气地接了过去,三两口就撕进了嘴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然后上下打量苏浩:“今天倒是精神。东西带着呢?”
苏浩提了提手里的皮箱:“都带着。不过到了那边,规矩上还有什么该注意的。兄弟我头一回登门,可别闹出笑话来。”
赵卫国没急着说话,先扭头朝街口啐了一口烟沫,才慢悠悠地开口:“边走边说。这地方人多,不是说话的地儿。”
两人拐进一条支巷,再出来时,已经绕到了鼓楼西边的一条林荫道上。路两旁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在头顶遮出一片阴凉。
晨雾还没散干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灰蒙蒙的,照在柏油路面上,湿漉漉地泛着光。路边人家院里传来自鸣钟敲七点的响动,几声黄鹂在枝头叫得清亮。
苏浩跟上赵卫国的步子,压低声道:“这先生到底什么来路,眼下快到他家了,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
到时候见着面,我是称呼他的公职,还是如何,也得有个章程吧?”
赵卫国这回没再卖关子,抽了口烟,缓缓道:“我带你要拜访的名叫梁先生,全名梁仲樵。
粤省陆军速成学堂毕业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底子,和保定、中央军校都不同路数!
粤军里头,不少带兵官都是从那儿出来的,讲资历、讲辈分,比什么都重。”
他顿了顿,把烟锅里的灰在鞋底磕了磕,继续说:“这位先生不是那种摆官架子的。你见了他,称呼一声梁先生就行,不必太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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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啊,现在最烦的就是别人跟他打官腔,你越放得开,他越觉得你这人实在。”
听到老赵,说出对方竟然是粤系的军官,苏浩就是一愣。
他想过老赵引荐的大佬可能不简单,但特么完全没想到竟然是粤系的大佬。
倒不是说粤系大佬不行,而是前不久粤系那边才经历动乱,这会估计这派系已经快半残了吧?
而且老赵口音听上去也不像是粤系的吧?
“额....老赵,你是粤省人?”
“算是吧,我老豆是粤省人来着!”
老赵一脸狐疑的看着苏浩,仿佛在说我粤省人有什么惊讶的?
苏浩想了想倒也能理解,貌似军情处内还真有不少粤省人。
苏浩点点头:“这人之前是实权派?”
“何止实权派!”闻言赵卫国哼了一声道:“两广那档子事之前,梁仲樵是步兵旅的旅长,正经的带兵官!
他那一个旅,三千多号人,在粤军里不算顶顶尖的,但也不弱。手底下有旧部、有根基,说话有人听。要不是后来时局变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不痛快的事,停了停,才接着道:“前段时间两广的事,你知道吧?”
苏浩嗯了一声。他那时候还没进军情处,正在中央军校快毕业的光景。
南京城里气氛紧了好几个月,到处在传西南有变。后来上峰连电催兵,又派大员南下安抚,事情才被摁了下去。
赵卫国接着说:“那时候上头的意思,是让梁仲樵带他的旅往北边压。可他不干,消极避战。他是从北伐一路打过来的,知道这种仗是怎么回事!
粤省的部队,出了省就是无根之萍,给养、弹药、人情,哪一样不被卡?要真打起来,他这点家底就是头一批填进去的耗材。”
“所以他没动?”苏浩问。
“没怎么动!”
赵卫国掐灭手里的烟接着道:“上头不是瞎子。你不想动,正好,收回兵权。事情一结束,他的旅被拆得七零八落,部队打散编进别的师,营连干部也全换了。
他本人调来南京,给了个委员会高级参议的职务!”
“高级参议……”苏浩咂了咂这个官名,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这岗位没记错的话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体面的冷板凳。
挂着将衔,每月去委员会报个到,偶尔参加几场座谈会,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没有部队,没有指挥权,没有决策权。
说白了,就是给上面不放心的人,找个地方养起来。南京城里这样的军官,海了去了。
赵卫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着说:“你别小看这高级参议。再没实权,那也是陆军少将。见了你,还是你的长官。你在他面前,腰得弯着点!”
苏浩点点头道:“这我当然是知道的!”
走了一段,他忽然压低声音:“他背后,怕不止这点分量吧?一个被缴了权的旅长,能在南京安安稳稳当参议,总得有根柱子在后头撑着吧?”
赵卫国斜睨了他一眼:“就知道你要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