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照明亮了三盏，坏了两盏。
主控室里弥漫着烧焦的绝缘层臭味，操控台上半区屏幕全黑，只有最底下两块小屏还在闪。苏元的额头磕在控制台边沿上，血从眉骨淌到眼角，他拿袖子一抹，重新坐正。
王虎趴在地板上，安全带的金属扣嵌进了右肋，他咳了两口，嘴角挂着血丝。
「我们……这是在哪儿？」
他撑着控制台站起来，脸贴上车窗。窗外没有光。不是黑，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暗——极细的金色粉尘悬浮在车体周围，密得连车灯都透不出三米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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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岚在副驾位上松开安全带扣，狙击枪从卡槽里拔出来，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弹膛。动作乾脆，没废话。
姜屿的独臂死死扣在固定架的金属环上，指节发白。他盯着雷达屏——全是雪花。
013伤员舱方向传来闷响和呻吟声，唐岚按了一下舱内对讲：「唐岚呼叫013，伤员情况。」
「三个轻伤出血，重伤员固定完好，没死人。」里面有人回，声音在抖。
苏元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操控台上依次摁过六个硬体检测开关。第一个亮了，后面五个没反应。
主屏幕右下角残存的一块小显示器上，字符跳了三下，然后小火的机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带着严重的电流底噪，一截一截的。
「噬荒号……当前位置……K-002掌心创口内……深度……地下一万三千四百米。」
停了两秒。
「011真脑……进入深度保护性休眠……预计恢复时间……不可估计。」
又停。
「行星级防御矩阵模块……物理损毁……不可修复。」
王虎攥紧了控制台边缘。
小火的声音继续往外挤，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概念锚点'……状态：冷却中……裂纹三条……冷却倒计时……九小时……五十八分钟。」
九个多小时。
王虎猛地回头看苏元。苏元的脸在紧急照明的昏黄光里看不出表情，只有额头那道血口还在往外渗。
没有人说话。
车外，暗金色粉尘无声地附着在车窗表面，一层一层加厚。
就在这时候，005号货格方向亮了。
不是暴涨的红光，不是精神压迫。是一道极淡的丶几乎看不清的暗红色微芒，从货格封条的缝隙里透出来。
所有人绷紧了。
王虎的手已经摸上了重机枪。唐岚的枪口偏转了十五度。姜屿蹲低了身子。
但预想中的意志碾压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
画面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不经过眼睛。清晰得过分。
020隔离匣。炽白色。爆炸前的最后画面。
匣体表面的蚀刻线路全部亮成血红。温度读数攀到了仪表极限。聚变临界前的最后零点零零三秒。
一道数据流从匣体底部的通讯埠射出。
方向：正下方。
画面跟着那道数据流往下走，穿过天轨残骸，穿过万米岩层，直抵深渊底部——K-002那只暗金色的巨手。
数据流钻入巨手的断面裂口。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文字。不是苏元读的，是K-001把内容「翻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所有人的意识里。
「最高优先级指令——」
「旧协议作废。」
「新目标：虚空畸变体。生物代号JY-003。」
「执行方式：同化。」
「夺取标的物：概念锚点。」
「完成后继承全部典狱长权限。」
「020遗嘱执行协议，不可覆写。」
画面消散。
主控室里安静了三秒。
王虎第一个炸了。
「操！」他一拳砸在车窗框上，金属凹进去一块，「那铁罐头死了还要坑我们一把！」
他的眼睛通红，胸腔起伏剧烈。安全带扣嵌过的右肋那块在渗血，他完全没在意。
「它本来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王虎的声音沙哑，「现在020把地图给它画好了，把目标给它标上了，连吃什么怎么吃都写清楚了——」
他转过头，脸色铁青地盯着苏元。
「老苏。上面一个装死等机会的，下面一个刚被点化成精的。九个小时——」
他没说完。因为车窗外面的景象变了。
那些悬浮的暗金色粉尘，原本是无规则地飘荡。但就在这一刻，粉尘开始有了方向——它们朝着车体前方汇聚，朝着噬荒号刚才撞开的那个三十米直径的贯穿创口汇聚。
创口边缘的暗金色血肉在蠕动。
不是伤口收缩那种被动的组织反应。是一种极具目的性的丶缓慢而坚定的重组。
碎裂的金属纤维重新编织，断裂的结构层逐步对齐。创口边缘亮起冰冷的蓝色光芒。那是020发来的数据流被执行的标志——协议已接收，正在运行。
K-002不再是一只无意识抽搐的断手。
它在思考了。
王虎盯着窗外那些正在重组的金色血肉，喉结滚了一下。
苏元没看窗外。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监控画面里，005号货格方向那一抹极淡的暗红色微芒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没有出声，是直接在脑子里问的。指向005的方向。
沉默了四秒。
然后K-001的意志传来。没有压迫，没有重量。声音沙哑丶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典狱长死了。」
停了一下。
「铸造者是头蠢兽。020把规则塞给它，它就照着执行。等它吞了你，吃了锚点，它就是新的典狱长。」
又停了一下。
「我不想头上换一个新狱卒。」
王虎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K-001的声音是广播式的，不做任何遮掩。
「与我合作。」K-001的意志再次传来，语调没有变化，但信息量增大了，「你那精炼炉吞信标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有天赋。但你不懂锚点。九小时冷却——那是因为你不会用它。」
它顿了一下。
「吞掉铸造者。我教你。」
主控室里没人接话。
唐岚的枪口没有移开005方向。姜屿的眼珠在苏元和005之间来回转。
苏元的右手搭在概念锚点上方——那块灰色方块上三条裂纹还在渗着暗淡的无色微光。冷却中。碰不得。
他收回手。
「囚犯没有资格谈条件。」
苏元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没有再理会005方向。左手握住精炼炉主控杆，直接推到红区。
报警灯亮了。炉心过载提示弹出来，他按掉。
三十六根暗金色导管从精炼炉侧壁弹射而出，穿过车体底盘预留的导管槽口，扎进车外那些正在蠕动重组的暗金色血肉里。
导管尖端刺入K-002的创口组织。
精炼炉开始抽取。
炉心温度从待机状态直接跳到一千八某度。进料口的火焰颜色变深，金属液体沿着导管回流，流速肉眼可见地在加快。
王虎愣了一秒。
然后他明白了苏元在干什么。
「你疯了。」王虎说。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动了，手伸向精炼炉的辅助控制面板，开始调节导管压力参数。
苏元头也不回：「这地方没有补给站，没有材料库。三十万吨的活体金属就在脚底下。」
他盯着精炼炉的进料读数。
「它就是补给站。」
精炼炉轰鸣着运转。暗金色的金属液体被抽入炉膛，在一千八某度的高温中被分解丶重组。苏元能从进料成分分析仪上看到：纯度极高的活体金属基材，比天轨上拆下的任何东西都好。
连续抽了四十秒。
然后变故来了。
车外那些悬浮的暗金色粉尘——那些原本在缓缓汇聚向创口的微粒——突然集体改变了运动方向。
它们朝噬荒号的外壳涌来。
不是风吹过来的那种飘，是一种带有明确目的的丶整齐划一的附着。亿万个微型金属颗粒落在噬荒号的装甲表面上，密密麻麻，像一层活的金属粉尘。
外壳完整度读数开始跳。
98%。97%。95%。
速度在加快。
王虎拍了一下外壳检测仪的屏幕：「什么情况？外装甲在掉？」
苏元调出局部放大画面。那些附着在装甲上的金属颗粒不是在腐蚀——它们在钻。每一个微粒都在以极高的频率振动，把自己嵌入装甲的分子间隙中。
嗒嗒嗒嗒嗒。
秦砚的摩斯电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小火的机械音伴着电流杂音，艰难地翻译：「警告……非啃食……是同化……」
断了一截，又接上。
「它们……在改写……装甲的……底层……分子结构……噬荒号……正在……变成……K-002的……一部分。」
王虎的脸色变了。
外壳完整度——这个数字已经不准确了。不是装甲在「减少」，而是装甲在「变质」。那些被嵌入的金属微粒正在把噬荒号的钢铁结构改写成K-002的延伸。
苏元没有停止精炼炉的抽取。
他加大了功率。
导管扎得更深，抽取速度更快。精炼炉在过载轰鸣中疯狂运转，炉心温度突破两千一某度。进料口的火焰变成了一种深紫色。
「以毒攻毒。」苏元说了四个字。
精炼炉的核心功能不是冶炼金属——是分解与重铸。它能把任何材料打散到分子层面，再按照新的图纸重新组合。
如果K-002的「铸造蚁」能改写噬荒号的装甲，那精炼炉就能把K-002的血肉改写成噬荒号需要的东西。
就看谁改写得更快。
排出口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有东西被吐出来了。
一块巴掌大的方形模块，表面是暗银色，边缘有极细的蚀刻纹路。模块滑进主控台的备用槽位，信息自动弹出在仅存的小屏幕上：
【典狱长协议·干扰力场发生器】
苏元只看了一眼。
「安装。启动。」
模块咔哒入位。
一道无形的波从噬荒号车体中心向外扩散。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觉得耳膜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车窗外，K-002创口边缘的蓝色光芒剧烈闪烁。
闪了三下。
灭了。
那些正在蠕动重组的金色血肉停顿了。不是停止生长——是失去了方向。它们还在动，但动得杂乱无章，失去了之前那种「带有目的性」的统一节拍。
020的遗嘱执行协议被干扰了。
K-002接收到的「同化苏元丶夺取锚点」的指令，信号被打断了。
外壳上那些正在同化装甲的金属微粒也停了下来。不是脱落，而是卡在原位不动了，失去了驱动力。
外壳完整度读数定格在89%。
不再下降。
王虎猛呼一口气：「好使！」
但苏元的表情没有松动。
因为下一秒，K-002的物理反应来了。
它不需要020的指令来执行物理反击。疼痛是本能。
三十多米直径的贯穿创口周围，巨大的暗金色手指开始合拢。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式重组——是直接的丶暴力的物理碾压。
五根巨指从创口外围向中心收缩。
噬荒号的车体发出金属哀鸣。
外装甲上的压力读数开始跳升。十吨。二十吨。五十吨。还在涨。
苏元拉下分段制动，又拉下满载压轨模块——但下方没有轨道，只有K-002的血肉。这些操作只能给车身提供有限的抗压。
「所有人抓紧！」
主控室的顶棚发出吱嘎声。承重梁在微量变形。
就在这时候，005号货格的暗红光芒大盛。
一股无形的力从005内部爆发出来。方向向外，性质是排斥。
斥力场。
K-002合拢的手指在接近噬荒号车体三米处被顿住了。不是停下，是减速。斥力场在抵消一部分外部压力。
压力读数从一百二十吨回落到七十吨。
车顶的变形停住了。
王虎眼睛瞪圆了，盯着005方向。
K-001在帮他们。
「别高兴太早。」唐岚的声音从副驾位传来。她的枪口从没离开过005的方向。
苏元已经在看数据了。
精炼炉的成分分析仪上多了一组读数——斥力场在接触噬荒号车体的同时，正在以极低的功率扫描整列车的内部结构。扫描频率极低丶极隐蔽，如果不是精炼炉刚才吞了K-002的血肉获得了同源检测能力，根本发现不了。
扫描的焦点在逐步收窄。
朝着主控台的方向收窄。
朝着那块灰色方块的方向收窄。
它在找锚点。
苏元的脸没有变化。他的手按在干扰力场发生器的开关上，没有犹豫，直接拍下去。
关了。
干扰力场消失的瞬间，车外K-002创口处的蓝光重新亮起。被打断的协议恢复接收。那些停滞的铸造蚁重新获得了驱动力，开始在噬荒号的装甲上继续同化进程。
外壳完整度：88%。87%。
同时，K-002的物理碾压力道加倍——因为它现在不只是本能反应了。020的指令重新灌入它的逻辑中枢：目标就在掌心里。碾碎它。
斥力场——K-001的「援助」——在苏元关掉干扰器的同一刻也消失了。005货格的暗红光芒骤然内缩。
K-001没有继续帮忙。苏元关了干扰器，意味着K-002重新变成了有目的的猎杀者。对K-001来说，一个「有可能成为新典狱长」的K-002比一个「无脑蠢兽」更危险。但苏元刚才的动作也让它明白了——这个人看穿了它的扫描。
它选择了沉默。
车体压力从七十吨直线跳到一百五十吨。
主控室顶棚的承重梁发出一声脆响，左侧焊缝裂开两寸。
「老苏！」王虎吼。
苏元没看他。
「精炼炉。」苏元的声音平得反常，「停止所有次要进程。导管从K-002体内撤回。全部能源转入单一目标。」
他的手指点在那块灰色方块旁边的状态灯上。暗黄色，冷却中。倒计时九小时五十四分。
「修复概念锚点。」
王虎的动作顿住了。
唐岚转过头。
姜屿从固定架上抬起脸。
精炼炉的三十六根导管从K-002的创口血肉中抽离。失去了抽取的牵制，K-002的重组速度立刻翻倍。蓝光变得更亮更稳。铸造蚁在外壳上的同化速度加快了。
外壳完整度：85%。83%。
但精炼炉的全部产能不再用于抽取敌方材料或制造新模块。炉心温度反而在下降——不是关机，是在进行一种极精密的低温凝聚。
排出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液滴落地声。
一滴液体落在排出槽里。
灰色的。不反射光。比水银重得多。
小火的声音从底噪里挤出来，只有三个词：「概念……焊剂……」
苏元没废话：「王虎。」
王虎已经在动了。他从工具架上抓下精密机械臂的操作手柄——这东西平时用来做焊接和微调，现在被他握在手里，指尖都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操控机械臂的夹头，小心地夹起那滴灰色液体。液体在夹头上不流淌丶不变形，维持着完美的球形。
王虎把机械臂伸向主控台上的概念锚点。
灰色方块表面的三条裂纹清晰可见。
第一滴灰色液体落在最长的那条裂纹上。
液体接触裂纹的瞬间，没有温度变化，没有光，没有声音。裂纹在「合拢」——不是物理焊接那种熔合，而是裂纹本身这个「概念」在被修复。
状态灯从暗黄跳了一下。
冷却倒计时从九小时五十四分变成了五小时十二分。
精炼炉又吐出一滴。
王虎接住，点在第二条裂纹上。
五小时十二分——一小时零三分。
第三滴。
一小时零三分——十五分钟。
第四滴落下去的时候，倒计时直接跳到了一分五十八秒。
王虎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K-001和K-002也感觉到了。
005货格内的暗红光芒瞬间全灭。
K-001彻底收回了所有对外辐射。它缩成了一团，蛰伏到了货格最深处。它在自保——如果概念锚点修复完成，苏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它。它不打算再给苏元任何「帮忙」的理由来接触自己。
车外，K-002的反应更直接。
巨手五指合拢的速度骤然加快了三倍。
压力读数：两百吨。三百吨。四百吨。
主控室顶棚左侧承重梁断了。半截金属梁砸落下来，唐岚侧身避开，梁端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坑。
右侧车窗在巨大压力下出现蛛网裂纹。
013方向传来尖叫声——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伤员舱的外壳。
王虎的手在抖，但没有停。
第五滴。
倒计时：四十二秒。
第六滴。
二十一秒。
车窗碎了一块。暗金色的粉尘涌进来。温度冰冷。
姜屿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破口。粉尘接触他的皮肤，立刻开始朝他独臂上的旧伤口钻。他闷哼一声，牙关咬死，不退。
十四秒。
精炼炉吐出第七滴——也是最后一滴。炉心彻底冷却，所有备用能源耗尽。精炼炉停机了。
王虎把最后一滴灰色液体点在第三条裂纹的末端。
三条裂纹全部愈合。
概念锚点表面恢复了那种「不反射光也不吸收光」的诡异状态。状态灯从暗黄变成纯白。
冷却倒计时归零。
小火的声音从杂音中挤出来——只有两个字，但异常清晰。
「修复……完毕。」
车体压力：五百吨。六百吨。还在涨。
主控室第二根承重梁开始变形，顶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陷。驾驶座上方的金属板已经弯到距苏元头顶不到四十厘米。
王虎朝苏元吼了一声，声音被金属形变的噪音盖过了大半，但苏元听见了。
他的手掌按在了概念锚点上。
车窗外，K-002的五根巨指已经合拢到距离车体不到两米。暗金色的指尖表面刻满了远征军的残破徽记，在深渊的黑暗中闪烁。
苏元的目标参数在切换。
不是车外。
不是K-002。
他的眼睛盯着后视监控画面。005号货格。那个刚刚熄灭了所有光芒丶缩成一团自保的存在。
王虎看到了苏元的操作方向。
「老苏？！」
苏元没有回答。
概念锚点在他掌下启动。那种无法形容的振动再次出现——不是物理振动，是因果层面的松动。整列车在那一瞬间都发出了某种不属于金属的丶极高频的嗡鸣。
目标锁定：005号货格内部存在。
K-001。
苏元的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在金属形变的嘎吱声丶在碎裂的车窗声丶在013传来的尖叫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概念赋予。」
停了半拍。
「目标：K-001。」
又停了半拍。
「赋予概念——」
005货格深处，那个蛰伏到极致丶已经收缩到几乎不存在的暗红色存在，在这一刻猛然暴起。万古岁月积淀的意志如洪水决堤，精神压迫瞬间灌满整个主控室。
王虎的膝盖撞在地板上，鼻腔喷出血雾。姜屿堵在碎窗口的身体被压得前倾，额头磕在窗框铁边上。唐岚双手撑住座椅扶手，指骨咔咔作响，整个人在剧烈颤抖。
K-001在自救。
它用尽全部力量发动精神压制，目的只有一个——打断苏元的意识，让「赋予」程序中途崩溃。
苏元的额角青筋暴跳，视野边缘开始泛白。掌心下的概念锚点在持续输出，程序已经启动，不可逆。但「赋予」需要操作者维持意识连贯性直到概念完成写入。
K-001知道这一点。所以它赌命。
苏元的嘴唇在动。
白色在视野里蔓延。耳朵里全是血管搏动的声音。
他没有停。
「——'钥匙'。」
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时，概念锚点表面的无色光晕骤然扩大，穿透车厢壁丶穿透隔热层丶穿透005外壳上的所有防护结构，直抵货格核心。
005号货格内部传出一声非物理层面的尖啸。
不是愤怒。
是恐惧。
纯粹的丶原始的丶来自存在本能的恐惧。
暗红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不是暴涨——是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一种极不自然的灰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写入了它的底层存在逻辑中。
「钥匙」。
K-001现在是一把钥匙了。
不是比喻。不是象徵。是概念层面的事实。它的存在本身被锚定了一个新的属性。
紧接着——
车外。
K-002的合拢动作停了。
不是干扰器的效果。干扰器早就关了。
是本能。
K-002感知到了掌心里出现了一把「钥匙」。020的遗嘱执行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夺取锚点，继承典狱长权限」。而「典狱长权限」需要钥匙来解锁。
它需要这把钥匙。
五根巨指停在距噬荒号车体不到一米的位置，没有继续碾压。暗金色的指尖上，蓝色光芒的闪烁频率加快了。
它在「看」005方向。
主控室里的精神压迫骤然消退。
K-001把所有力量收了回去，不再浪费在压制苏元上。它在挣扎——不是物理挣扎，而是在试图抵抗被写入的「钥匙」概念。但概念锚点的赋予是不可逆的。它被焊死了。
王虎从地上爬起来，抹掉鼻血，大口喘气。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停滞不动的巨指，又看了一眼005方向，再看了一眼苏元。
苏元松开了概念锚点。灰色方块表面没有出现新裂纹。一次使用，代价可控。
他靠在椅背上，额头那道血口和刚才精神对抗时挤破的毛细血管让他半张脸都是血。但眼睛清亮。
「现在，」苏元开口，声音哑了，「它们有事情要忙了。」
唐岚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把K-001变成了K-002想要的东西。」
苏元没有否认。
王虎脑子比唐岚慢半拍，但也转过弯来了：「K-002要当典狱长——当典狱长要钥匙——钥匙在005里——」
他的眼睛亮了。
「它要去抢005！」
苏元点头。
「但K-001不会束手就擒。」唐岚补了一句。
苏元又点头。
两个同源异构体。互为天敌。一个被迫成为另一个必须获取的道具。
K-002要抢钥匙。K-001不想被抢。
它们会打起来。
车外的变化已经开始了。K-002合拢的五指重新张开——不是放弃碾压噬荒号，而是改变了目标。巨大的指尖绕过了噬荒号的头车丶中段丶精炼炉，精准地朝005号车厢的方向伸去。
005货格内部传出第二声尖啸。这一次更尖锐丶更绝望。暗红色光芒暴涨，斥力场再次爆发——但这次不是「帮」噬荒号，而是纯粹的自卫。
K-001的斥力场撞上K-002伸来的指尖。
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和暗红色的能量场接触的瞬间，整个深渊底部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声音，是物质层面的震荡。暗金色粉尘被冲击波推出去上百米远。
苏元已经在动了。
「分段解锁。005联挂车厢紧急脱钩。」
唐岚猛地转头：「你要丢005？」
「不是丢。」苏元拉下紧急脱钩杆，「是放饵。」
005号车厢与013之间的联挂梁发出一声巨响，锁扣弹开。液压缓冲器排气。005号尾锚车厢从编组末端脱离，失去了噬荒号主体的牵引。
它就停在K-002掌心的创口里。噬荒号主体开始缓缓前移——精炼炉停了，但镇山核心还有余力。履带在暗金色的血肉上碾动，一点一点朝创口边缘挪去。
K-002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噬荒号上了。
它的全部感知都锁定在005。在那把「钥匙」上。
005货格周围，暗红色斥力场和暗金色巨指正在进行物质层面的绞杀。K-001倾尽全力维持屏障，K-002的指尖每前进一寸都会被弹回半寸——但也只是半寸。体量差距太大了。K-001被封印万年，本体虚弱到了极点。而K-002有三十万吨的物理质量在支撑。
但它们打得越凶，苏元的空间就越大。
噬荒号的右侧履带碾上了创口的边缘。前方是巨掌的指缝——一道十几米宽的缝隙，通向掌背外侧。
「全员抓稳。」苏元推下动力杆。
镇山核心输出最后的余力，噬荒号从指缝中挤了出去。
视野骤然打开。
不再是掌心创口的封闭空间。眼前是深渊底部广袤的废料坟场——被上一次冲击炸开的残骸散落在方圆几公里内。头顶一万三千米的黑暗里，天轨的底部结构残骸还在缓缓坠落。
苏元第一时间看向后视画面。
005号车厢在身后两百多米处。K-002的整只巨手已经完全包拢了那一小截车厢。暗金色的手指与暗红色的斥力场交织碰撞，产生的能量波一阵一阵地扫过来，把噬荒号的后装甲打得嘎嘎响。
但K-002没有碾碎005。
它不敢。钥匙碎了就没了。
它在试图「打开」005。用物理的丶结构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剥开货格的外壳，去够里面的K-001。
K-001在拼命抵抗。
苏元收回目光。
王虎站在他旁边，满脸血污，声音沙哑：「005……咱们不管了？」
「概念锚点冷却完成，精炼炉停机，011真脑休眠。」苏元一个一个报，「现在的噬荒号打不过它们任何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深渊底部那片广阔的废料坟场。
「得修车。」
王虎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废料坟场里堆满了旧蓝星远征军的残骸——战车丶机甲丶运输机丶弹药箱丶建材。几十年来被天轨从上方倾倒下来的所有垃圾，全在这儿。
苏元的手按在精炼炉重启键上。炉心温度读数为零。冷了。
「手动预热。」他转向王虎，「去后舱把46号站收的废盐液最后一桶搬过来。」
王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老苏，005里那玩意儿……被写成钥匙之后，它还能活多久？」
苏元没回头。
「看它本事。」
王虎走了。
唐岚在副驾位上换弹匣，手指已经不抖了。「你在赌K-001能撑住。」
「它活了万年。」苏元说，「几个小时而已。」
姜屿从碎窗口退回来，独臂上被铸造蚁钻入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看着后方那团暗金与暗红交织的光芒，喉咙动了一下。
「它们打完之后呢？」
苏元没答。
他弯腰从座椅底下摸出那块干扰力场发生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参数铭牌。
典狱长协议。干扰力场。
发生器只用了一次就关了。它还有电。
苏元把它放回主控台上，扣进备用槽位。
后方，005号车厢的方向传来一声物质震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K-002的第三根手指终于撕开了005外壳的第一层防护甲板。暗红色的光芒从破口处喷涌而出，把巨指表面的活体金属大片大片地灼烧成灰烬。
但K-002的指尖在灰烬中继续推进。它不在乎损失。三十万吨的身体，烧掉几百吨指尖算什么。
K-001的尖啸频率变高了。
苏元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按下对讲器：「唐岚，013伤员情况。」
「活着。」唐岚回。
「好。」苏元站起来，走向后舱，「精炼炉手动预热需要四十分钟。预热完成之后——」
他推开通往后舱的隔离门，回头看了一眼后视画面里005方向越来越亮的红光。
「我去把它们俩都吃了。」
隔离门关上。
主控室里只剩唐岚和姜屿。
姜屿盯着苏元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唐岚。
唐岚在检查弹药基数。一支一支地数。
「他认真的？」姜屿问。
唐岚没抬头。
「你跟他多久了？」
「刚上车。」
「那你记住一件事。」唐岚把最后一颗子弹塞回弹匣，推弹入膛，咔哒一声锁死。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后方深渊里，K-002的第四根手指插入了005的第二层护甲。K-001的斥力场开始出现间歇性闪烁——它在衰竭。
噬荒号的精炼炉预热指示灯亮了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