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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这不过是紧急危难当头的权宜之计,冷不丁这样挑重点的、要紧的,虚张声势地先把人唬住了这一招,李轻歌向来是百试百灵的。

    但此一时,坏就坏在她情急之下,“乡音”难改。

    换句话说,在场的除了居岱,没一个古人能听明白。

    李轻歌当然很快意识到,心内登时懊恼一句“坏菜”,快手已经要拍打居岱,以提醒他赶快翻译。

    偏她身后有一人,也发觉她这“方言”无人能懂,这人还懂得居岱可作翻译,并也抬手拍打居岱的后背。

    这一来,那人的手冷不丁打在李轻歌的手背上,带着几分怨怒似的,力道大得李轻歌的手掌巴上居岱的不知道哪一处,或许是赤膊。总之,肉与肉相击,“啪”得十分清脆。

    李轻歌的手心和手背立即就火辣辣热起来,手又很快被那人的手抓住,手背被那人用拇指带着抚慰的性质,摩挲了好几下。

    李轻歌当前也管不得许多,低喝居岱:“说啊!”

    居岱也不笨,从善如流,实时翻译来得极快,还颇有情商地删减去了笨蛋一句。

    秦臻果然立即喝令着让人停下。

    李轻歌不愿再陷入被动,没等秦臻张嘴质问,立即又抬高声量,抢白道:“玉珏确是你父亲贴身带了多年的东西,也是你家传家宝物,你该认得。我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也知道他藏身何处,他托我给你带了话。”

    话至此,李轻歌特意留了尾巴,不说了。

    这不说,表面上看起来是给秦臻留了个气口,其实也是李轻歌心里没底。

    她尽量叫自己面色无虞、波澜不惊,旁人看不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脑袋瓜子这会儿在疯狂转着。

    往下怎么编,编秦无遗人到底在哪儿,又托了什么话,才能合情合理合逻辑地先把秦臻的毛给顺过去,让她有个喘息的机会,先把玉珏的事情弄明白?

    关于秦臻,居岱之前提到的并不多,陈初六那儿更是没有提过这号人物的。李轻歌脑子转得再疯狂再快,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可用的信息。

    她又仍旧目盲,看不到秦臻的神色和动作,只能从居岱翻译之后的沉默里,对秦臻的迟疑感知到一二。

    这迟疑也是稍瞬即逝,秦臻再出声,倨傲不减半分,能取他们这一方所有人性命的志在必得,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说!”

    李轻歌心里盘算来去,还没想好,就听身前的居岱怒叫,然后再是一声兵器抨击声。

    下一瞬,尖锐利刃裹挟杀气,直冲她李轻歌门面而来。李轻歌尚且来不及大惊,身后摩挲她手那人用力一握她的手,自她身前顺势环住她的肩,带着她迅疾往后退了几步,霎那间居岱身上辐射出的热量便抽离了似的。

    李轻歌还没感受到身前空无一人,环她肩那人又立刻旋到她身前,占了居岱先前的位置,同时一手往后绕,牢牢实实地,逼得李轻歌紧贴上他的背。

    比男子身上汗味更先到的,是弥散开的血腥味。

    李轻歌心里重重一沉,分不清血腥味的来处,是这人的,还是突然没了热量的居岱的。

    好在居岱很快出声。

    “她刀架我脖子上了!”

    居岱又惊又怒,只有李轻歌能听懂的“方言”里多少带了几分埋怨,“方才把玉给她不就——”

    “少啰嗦!”秦臻冷哼一声,居岱的话头就被截住了。

    李轻歌分辨不清居岱死活,喊了一声“居岱”,被身前的人死死揽住,没让她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那女子!”秦臻的声里,满是气定神闲,“你阿弟的颈子现在可在我刀下,你要是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我就先砍了你阿弟的头,再砍了你狗官夫君的头!我阿娘当年怎么一个个捡回家里人的头的,你今天就怎么一个个捡回来!”

    她话音才落,居岱便惨叫一声。

    分明是被秦臻刺到了哪里!

    “居岱!”

    李轻歌惊惶推开身前的人,那人没让却,低声说的什么话,李轻歌惶惑之中也听不懂。

    秦臻又冷笑,“你们倒是姐弟情深。我阿娘跟我几个舅舅,当年也是在乱世里相依为命着长起来的,他们追随狗皇帝,和我阿爹一起,为狗皇帝打下江山基业,可最后呢?!”

    居岱又一声痛叫,是咬紧了牙又忍不住逸出的那种痛呼。李轻歌简直要跳脚,手里玉珏往秦臻声音来处那儿扔。

    “给你!给你!把居岱给我放了!”

    玉珏砸进秦臻脚边的红泥土里,秦臻连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以身躯紧紧挡住了李轻歌的程素年,“一纸污蔑奏折,我秦家的从龙之功,化成了一家上下十七个人头!”

    手里尖刀再用劲,居岱牙都要咬碎了,狼狈趴在秦臻脚边,顺势抓住了李轻歌方才扔过来的那块玉珏,手上的劲紧得都要将玉珏捏碎。

    从头到尾,秦臻都没担心拿不到玉珏。

    从人数上来说,她于他们的碾压性的优势,不管杀他们还是留他们,玉珏她都能拿到手。

    这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并没有这一出。

    之前的秦臻再恨,在李轻歌交出玉珏,装神弄鬼吓唬一通之后,这一桩就这么过去了的。

    居岱用力捏着玉珏,突然就明白了李轻歌先前的意思。

    他们是在既定的轨道上,还是被推到了人为的轨道上?

    他们要如何判定这是原先的轨道,还是人为操控修改之后的轨道呢?

    至少现在的秦臻,和他之前见过的、认识的秦臻,有了明显的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匪气更重了,她的杀气更是毫不掩饰。

    “李轻歌……”

    秦臻的尖刀扎在居岱的左肩,那位置巧妙,自后往前穿,不会让他立即失血过多而死,也足够让他受尽折磨,她轻微的动弹,就能让他遽痛至无法噤声。

    “李轻歌……果真……不一样了……”

    李轻歌看不到,再着急也推不开拦着她的人。

    秦臻的那些个满是怨毒的长篇大论,她实则没完全听懂,感觉全是文绉绉的——

    等会儿!

    李轻歌一激灵。

    居岱说过,秦臻是个文盲,不爱读书,所以喜欢学写他们的简体字!

    “你阿爹让我问你!问——蛮妹!对!蛮妹!阿爹走之前让你练的左公训传,你念完没得?!”李轻歌声音大得,连自己的脸皮都在发麻。

    居岱带着痛哼的翻译很快传来。

    一阵寂静,寂静之间只有山风的呼声,还有居岱莫名所以的轻笑。

    李轻歌拿捏不准。

    拦在她身前的人此时轻轻慢慢出声,古语李轻歌听得吃力,秦臻听得很清楚明白。

    “秦大将军还交待,若是念完了,后院桃树下,他和你瞒着你们家里人,一块儿埋的十里香,就可以起出来喝了。”

    又是一阵寂静。

    良久,秦臻强忍至僵硬的声音才又出现,“他还说了什么?”

    李轻歌身前那男子不说话。

    李轻歌听完居岱的转述,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寸。

    有机会。

    “他还说……”李轻歌摇摇头,“秦臻,现在我要是一股脑说完,你转头依旧会杀了我们。你想要知道全部,就得先给我们说话的余地。”

    居岱耐着遽痛说完,只觉得近乎穿肩的利刃上的力道,散了。

    秦臻没抽出刀,她只是松开了。

    “你想要什么?”

    李轻歌摸不清方向,只知道从身前人的一侧往前伸出手去。

    没一会儿,踉跄的脚步擦地声后,她的手被一只厚实粗糙的手紧紧拉住了,确实是居岱。

    李轻歌拽不起他,有人帮她把居岱扶了起来。

    李轻歌又立即想到程素年,“程素年?”

    还没摸索出去,似乎是身前的人将她另一只手用力握住。

    李轻歌便再松一口气。

    原来这人是程素年。

    “只有我和我阿弟,还有……程素年……”

    就算是居岱方才硬套的假扮身份,夫君两个字,李轻歌也实在说不出口,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握紧了一左一右两只手,靠在程素年的身后。

    “我们三个能把你阿爹救出来。但我有条件。”

    秦臻问:“我阿爹当真还活着?”

    李轻歌反问她:“你想救他出来吗?”

    秦臻不说话。

    李轻歌略微一愣,古人忠孝仁义的刻板印象在心里过了一遍。

    难道……

    居岱携着血味便凑过来,低声道:“这个秦臻确实不太一样了。”

    李轻歌便痛快答:“那你要是想他死也行,我们也能帮忙。”

    居岱可不敢翻译这句,肩上痛得他龇牙咧嘴,还有余力“啧”李轻歌一句:“你怎么好一会儿傻一会儿的?!她要想她爹死,不管就好了,还要我们帮什么忙?”

    李轻歌便又把古人忠孝仁义的刻板印象再在心里过了一遍,认为居岱说得很对。虽然秦臻刚刚的反问,确实给她异样的感觉。

    “说说你的条件。”秦臻没等到居岱的翻译,眉目间的戾气仍旧重。

    李轻歌想了想,似乎居岱和程素年都没话提。

    “我需要大夫,还需要一个干净的地方,还有热水。”

    别说目盲的她需要医治,她左手边和身前那俩,还有附近围着的几个,身上都有血腥味,也不知道都是多重的伤,闷得李轻歌都喘不上新鲜空气。

    “这些是你的条件?”或许是要求太简单,秦臻觉得很新鲜。

    李轻歌摇头,“当然不是,我说了,你得给我们一点儿说话的余地,这是余地,不是条件。至于条件嘛……我还没想好,但是你先把玉珏给我,玉珏上头……有事关你阿爹的秘密,我可以给你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