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并不体面的握手
BJ，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又是这个地方。
半年前，赵致远在这里发布了那款只有2999元的「电子垃圾」，那时这里金碧辉煌，充满了旧时代的傲慢。
今天，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刑场般的肃穆。
数百家媒体的记者挤在台下，长枪短炮架起了一道黑色的墙。他们不是来庆祝的，他们是来见证中国网际网路历史上最大的两头野兽，是如何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的。
后台候场区。
江彻整理了一下领带。这领带是苏清越特意让人送来的，深蓝色，说是显得稳重，能遮得住身上的匪气。
但他觉得这玩意儿像条上吊绳，勒得慌。
「江总，该上场了。」
工作人员推开门，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江彻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扇门也打开了。
穿着灰色西装丶戴着无框眼镜的彭志坚走了出来。他代表腾讯出席这场和解发布会。
Pony早已飞回深圳，这种低头的场面，大佬是不会亲自露面的。
两人在走廊里相遇。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他们像两个刚刚在泥潭里互捅了几刀丶现在却被迫洗乾净手穿上礼服的仇人，并肩走向那个刺眼的舞台。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瞬间爆发，白光连成一片，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江彻走到麦克风前。
他拿出一份早已审核过无数遍的稿子。每一个字都是公关团队字斟句酌过的，既要道歉，又不能认怂，还得给上面面子。
「————过去的一周，因为极光产品逻辑的激进，给广大用户带来了困扰，占用了公共资源————」
江彻念着稿子，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读稿机器。
接着是彭志坚。
「.——TX始终将用户价值放在第一位。为了行业的和谐发展，我们决定恢复对极光手机的接口支持————」
彭志坚的声音依然儒雅，透着大厂特有的体面。
台下的记者们奋笔疾书。
《世纪大和解！》
《大战落幕，用户成最大赢家？》
标题他们都拟好了。
流程走完，到了最后的环节—一握手。
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喊道：「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江彻伸出了手。
彭志坚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聚光灯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看似亲密无间。
但只有江彻能感觉到，彭志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而且握得极紧，指骨都在用力，仿佛要把他的手骨捏碎。
「江总，恭喜啊。」
彭志坚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这次算你命大，上面保了你。」
「彭总客气。」
江彻也笑着，手劲一点没松，死死顶回去。
「不是命大，是骨头硬。」
「哼。」
彭志坚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阴冷。
「但你要知道，骨头再硬，也没肉好吃。」
「接口是开了，但以后版本的更新速度，极光0S跟得上吗？新功能的适配，我们会优先吗？」
「江彻，路虽然通了，但你会发现，这路————越走越窄。」
这是威胁。
也是大厂最擅长的软刀子。我不封杀你，但我恶心你，我拖死你。
江彻看着彭志坚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就是中国网际网路的精英吗？哪怕到了这一步，想的依然不是如何把产品做好，而是如何用卡位和特权去限制对手。
「窄就窄吧。」
江彻松开了手，在西装裤上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掌心的汗。
「路是人走出来的。」
江彻看着彭志坚，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淡漠。
「只要我不死，我就能踩出一条新路来。」
「那就走着瞧。」
彭志坚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下台。
那一刻，无数闪光灯定格了这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男人微笑着握手。
照片的背后，是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当晚22：00。
深圳，极光科技数据中心。
并没有想像中的欢呼和庆功宴。
整个研发中心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大屏幕上，那条代表日活跃用户的曲线，在经历了断崖式下跌后，终于止住了颓势，开始缓慢回升。
但也仅仅是缓慢。
「彻哥————」
林一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脸色比哭还难看。
「接口恢复了，我们也推送了去除「照妖镜」功能的补丁包。」
「但是————」
「但是什么？」江彻坐在椅子上，解开了领带，感觉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
「但是用户没回来。」
林一指着屏幕上的那条红线。
「在二选一」的那一周里，我们流失了大约30%的用户。这部分人，在恢复兼容后的这几个小时里，回流率不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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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彻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30%。
那是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可能是因为怕麻烦，可能是被家里的长辈逼着换了手机，也可能是真的对极光这种「总是搞事情」的品牌感到了厌倦。
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再也抚不平了。
「这就是代价。」
江彻的手指划过那条不再陡峭的曲线。
「我们赢了尊严，赢了官司，赢了舆论。」
「但我们输了习惯。」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不关心谁正义谁邪恶。他们只知道，这台手机曾经让他们失联过。这就够了。
这种不安全感，会像钉子一样扎在他们心里。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阿龙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刚子蹲在墙角抽闷烟。
「都丧着脸干什么？」
江彻突然转过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觉得亏了？」
江彻看着众人。
「觉得我们折腾了这么久，不仅没涨粉，还掉粉了，心里憋屈？」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不亏。」
江彻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名分】
「以前，极光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是山寨机，是网红，是只会切水果的玩具。」
「但经过这一仗。」
江彻用笔尖狠狠敲击着白板。
「全中国都知道了，极光是唯一一家敢跟企鹅硬刚丶还能活着回来的公司。」
「我们身上贴了一个标签——硬骨头。」
「走了的那30%用户，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核心用户。他们摇摆，他们怕事。走了就走了。」
「但留下来的那70%——————」
江彻指着后台依然活跃的论坛数据。
那里，无数用户正在发帖庆祝极光「战胜」了企鹅，正在晒自己的极光勋章。
「他们是铁粉。是死忠。是信徒。」
「经过这轮筛选，极光的用户纯度，是全行业最高的。」
「只要这群人在，只要这股气在。」
「我们就永远不会死。」